顾辰逸细细想着那天在人保大厦楼上见夏凉打了一辆出租车离开后,印象里确实有一辆警车随后驶出停车场,他的眼掠起寒芒:“就是那天,你跟着出租车,知道了她住地方是吗,杂种。”
男人闻声唇角微微上扬带着冷笑,那双眼睛透露出阴鹜的寒意,原本冰冷的气质此刻变得阴狠乖戾,眼神冷得让人骨头发寒。
“你找死!!”
话音刚落,顾辰逸冲上前,抬拳向对面的人挥去,对面男人反应极快,侧身躲过后退了半步,拳头紧握朝着顾辰逸同样挥去。
“别打了!”夏失声阻止。
顾辰逸高中就是北京市散打冠军,从小打架就没输过。可眼前这人同样是练家子,再加上顾辰逸左手重伤,只能单肩作战。
即便如此,顾辰逸依旧渐渐压着他打,占了上风。
“怎么会……”男人渐渐打红了眼:“你怎么可能破我所有招式。”
“我学招式的时候,你还在幼儿园等老师加点呢。”顾辰逸同样打红了眼,丝毫不顾及已经血肉模糊的左手。
“别打了!”夏凉冲上前,拉过顾辰逸的左手,呜咽哭出声。
而就在这时,男人不知从哪里,手里竟然多了一把短刀,不死不休。
男人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短刀。
眼神阴寒得像淬了毒,嘴角勾起一抹冷血残忍的笑,狭长漆黑的眸子盯着顾辰逸,像一条盯住猎物的蛇,没有半分温度。
这双眼睛——
……
这双眼睛——
……
这双眼睛——
一瞬间,所有的画面都被无限的放慢夏凉瞳孔渐渐睁大,她的整个身子抖动如筛,她拦在顾辰逸身前,整个人如下一瞬间就要破碎。
那些午夜梦回的画面接踵而来,一下下地鞭笞着夏凉的心理防线,将她这些年好不容易埋藏的恐惧在这一刻尽数炸开。
“凉凉。”顾辰逸从未见过夏凉漏出这般的神态。
多年前在湖边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夏凉整张脸白的透明,她就这样站在顾辰逸身前,看着面前的男人。
蓦然,她流着泪笑出了声,这一笑何其悲戚何其无辜,令人揪心的疼楚,传遍四肢百骸。
“你……”
她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剜心:“你是……小匡的哥哥……对不对?”
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疼。
她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方才,面前男人对顾辰逸露出的眼神跟18岁那年在医院,那个女生的一模一样——宛如冷血动物。
“是。”男人应。
一字落下。
顾辰逸猛地将夏凉死死护在身后。
在看清她此刻崩溃失神的模样时,他眼底最后一丝理智,彻底断裂。
小匡这个名字,顾辰逸不会忘记。
19岁的古清河,热烈如夏,快意如歌,风华正茂,有着满腔的少年心气和憧憬期待。
可就是这样的他,只是一次意外恰好路过见到欲轻生的小匡,他以为的出手相助在本意想轻生的女生眼里无疑为多管闲事,生生地,她将古清河拖至力竭。
本意就想轻生的小匡被救了上来,而古清河,永永远远地定格在了猎猎西风的十九岁。
而那天,夏凉和面前的男人,都现场见证过古清河被人从湖底捞上来的样子。
次日,夏凉在医院浑浑噩噩醒来。
小匡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病房,嘴角挂着轻慢又刻薄的笑,字字句句都在嘲弄古清河多管闲事,对少年的牺牲冷漠至极、挑衅十足。
次日积压的悲痛瞬间炸开,夏凉彻底崩溃。
她红着眼,浑身发抖,几乎是从喉咙里撕出来一句:
“你去死——!”
第三日,精神衰弱的夏凉被夏妈夏爸开车从帝都接回阳城,在车上夏凉得知,就在今晨,小匡跳楼自杀。
因为这件事,彻底改变了很多事情。
古韶光不再有哥哥,顾辰逸和孙瑞失去了好朋友,夏凉日日梦魇自责,在高三那年临近高考,得了抑郁症。哪怕后来抑郁症痊愈,尔后的很多年,夜半还是会被噩梦惊醒,泪流满面。
这一个变数,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
而面前的人,是小匡的哥哥,那时他不会游泳,跑去叫大人,后面跑回来的时候,小匡已经被救上了岸。
而古清河……
“你是怎么敢,再出现在我面前的。”
夏凉精神世界已接近临界点,她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你要做什么?像你妹一样,嘲笑我朋友下水救人有多可笑吗?”
“不,不是!”
男人脸色惨白如纸,眉宇间拧着多年未散的痛苦与愧疚,他急着上前,伸手想去拉她,却被顾辰逸一脚狠狠踹倒在地。
他没有反抗,起身跪在夏凉面前,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负罪感:
“那天……小匡在病房里对你说的话,我全都在后门听见了。可我……我没敢上前。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更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那个男生的家人……那个时候我也才刚上大学。”
“第二日清晨,小匡趁着医生不在跳楼自杀,下午的时候我鼓足所有勇气想去找你,却听护士说,你父母已经带你回阳城了。她们说,你还是当年的高三生,身体已经没有问题了,但因为这件事,极有可能造成一辈子的心里创伤。”
“我很后悔,为什么昨天没有冲进房间,任小匡这么伤害你,我更恨为什么死掉的人不是我!这些年午夜梦回,我时常会梦到你站在河边撕心裂肺的哭嚎,和力竭时晕厥的瞬间。每一声都像把匕首刺穿进心里。我还会梦到被拖上来那兄弟……时常会想因为他的离世,他的家人、朋友会变成什么样子……”
夏凉双眼已然没有了焦距,她的双眸盈满泪水,泪珠连成串顺着脸庞重重砸在地面。她的脸色白得仿若一张白纸,无数画面重新浮现在脑海,那些被锁在深处的梦魇巨兽冲破封印,一下下撞击着夏凉的心里防线——如果你当年三模没有考砸,古清河不会死;如果你不是把时间订的那么刚好,古清河不会死;如果你不是把散心地点订在公园,古清河不会死;如果不是你不会游泳,古清河不会死;如果不是你没有拦住古清河,他就不会死!
一声声的咆哮呐喊,席卷着夏凉,她想抬抬手,张张嘴,却忽然发现自己身体莫名僵硬住,男人的话宛若深海的水,漫天灌来,一声一声将夏凉彻底淹没……
“我研究生的志愿,只填了阳城。在校那几年,我跑遍了阳城所有的大学,找一个姓夏,左眼下有颗泪痣的女生……”
“这么多年……就在我已经要放弃的时候,你出现了——”
男人说到这里骤然停住,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无数年、迟来的“对不起”还卡在喉咙里,没来得及说出口,楼下已然响起尖锐刺耳的警车鸣笛声。
出现了?
出现了于是就跟踪,想法设防住进夏凉的房子,拿走夏凉的日记,用这样卑劣的手段引她回来?!
顾辰逸想打死面前的这个变态东西,他双手紧紧攥起,手臂上青筋乍起,可就在这时,手臂一沉,夏凉倒在顾辰逸怀里,晕厥过去。
“凉凉!!!”
男人的下唇被自己生生咬破,他痛苦地抱着头,跪在夏凉身边。不敢触碰她,却盯着她的0脸庞,终于哽咽出声,流下泪水,
那声迟了许多年的道歉,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只余下满室窒息的沉默,和两段被过去狠狠碾碎的人生。
一死,两疯,一偿命。
当年湖畔,本应该风华正茂的四个年轻人。
这些年,只留下两个亲眼见过地狱的人,困在回忆里,不得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