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清河看她整日愁眉不展,周五晚自习下课后,执意要带她出去散散心。
古清河:【别墨迹,不如我带你去溜冰吧?可惜小光他们五一没回来,不然人多更热闹。】
夏凉:【等高考完,我陪你滑三天三夜行不行?我要睡觉了。】
古清河:【这才九点,鬼信你回去睡觉。说实话,你现在是不是在刷题?】
夏凉:【嗯,知道还问。】
古清河:【明天周六,时间地点你定,本男神带你出去散心,就逛一会,主要看你快学傻了。】
夏凉:【那明天七点,去附近的世纪公园逛逛吧,逛一会我还是想回来刷题。】
古清河:【哈哈哈哈,真服你了,行!】
古清河:【早点睡,明天见。】
那时的夏凉,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无意间定下的时间和地点,会成为古清河的催命符,成为她这辈子都无法释怀的遗憾。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人如约到了世纪公园。刚走到人工湖边,就看见一个女生翻过护栏,纵身跳了下去。古清河想都没想,大喊一声“小心”,便冲了过去,跟着跃入了冰冷的湖水。
那女生,本就是一心求死。古清河在水里与她周旋,拼尽全力想把她往岸边托,可她却拼命挣扎,一次次推开他的手,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最后,那女生被赶来的路人救上了岸,而古清河,却永远地沉在了那片冰冷的湖水里,再也没有上来。
夏凉就站在湖边,亲眼目睹了一切——他跳湖的决绝,他救人的执着,他在水里挣扎的无力,还有最后沉下去的那一瞬间,湖面恢复平静的死寂。那一幕,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她的眼睛,扎进她的心脏,让她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的病床上。夏凉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在湖畔晕了过去,和被救起的女生一起被送进了医院。那个女生,叫小匡。
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泪水流干了,眼眶干涩得发疼,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一具空壳。病房的门被推开,小匡走了进来,脸上没有半分被救的感激,只有一片漠然的冰冷。
“你是……那个多管闲事的人的朋友?”
闻言,夏凉先是愣住,随后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表情骤然冷了下来,一字一字,咬着牙挤出声音:“多—管—闲—事?”
“我在水里,有喊过一声救命吗?”小匡走到病床前,眼底翻涌着浓浓的嘲讽,语气轻飘飘的,“你们不是多管闲事,是什么?”
夏凉的整个身子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在水里,我推了他好几次,还呵斥他滚,可他就是讨厌得很,一次次拽我、拉我。”小匡蹙着眉,在床前踱了两步,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的嫌弃,“最后,终于没力气了吧。”
“忘了告诉你,”病房里的灯光亮得刺眼,小匡的眼睛里淬着毒,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她扯了扯嘴角,语气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轻巧,“他最后在水底把我托上来的时候,我嫌他恶心,一脚把他蹬进了水底。”
夏凉的眸子骤然一缩,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她想起当时,工作人员和小匡周旋,迟迟没能把她拉上来,古清河忽然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水里,便再也没有上来。
那一脚,是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的救赎,却是她毫无人性的推搡。
夏凉的眼睛渐渐红了,红得滴血,她张了张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看着面前这个心肠如蛇蝎的女生,一遍遍问:“他是要救你,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我?”小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脸上扯出一抹冷笑,“我本就是想轻生,他救我,我一点都不会感激。别跟我扯他用生命换回我这一套,一整天了,医生的话我都听倦了。还有个护士可笑地说,让我带着两个人的命活下去?活个屁。”
“你朋友姓古对吧?”小匡俯下身,凑近夏凉,语气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我这一脚,换个说法,也是让他解脱。明天我解脱后,路过鬼门关,一定告诉他,下辈子别这么多管闲事,别这么自以为是了——”
话还没说完,一只枕头狠狠砸在了小匡的脸上。伴着吊瓶、饭盒摔在地上的碎裂声,夏凉猛地掀开被子,发丝凌乱,眼睛血红,双脚刚落地,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她的嗓子在湖边哭喊时,已经几乎失声,此刻却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力气,撕心裂肺地大哭、大喊:
“那你去死啊!”
“呜呜呜呜……我要报警!就算法律制裁不了你,这一辈子,我都不会放过你!”
“你去死!!!”
“你把古清河还回来!你把他还回来!!!!”
“你!去!死!”
床单、被罩散落一地,身边能碰到的东西,杯子、书本、饭盒、吊瓶,夏凉都疯了似的朝小匡砸过去,她用尽全身力气,扑向那个女生,只想为古清河报仇,只想和这个冷血的人同归于尽。
几乎是同一时间,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死死拉住了她。
晕厥前,她最后看到的,是小匡脸上那抹讥讽、不屑的神情,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古清河的离开,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将夏凉的世界彻底摧毁。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少年,那个陪她走过复读黑暗的少年,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喜欢的少年,永远停在了那个五月的清晨,停在了那片冰冷的湖水里。他的人生还没开始,还没考上敬亭大学,还没来得及对古韶光说一句喜欢,就以这样遗憾的方式,永远落幕了。这份遗憾,像一根刺,扎在夏凉的心底,岁岁年年,从未消散。
从那以后,夏凉像是变了一个人。轻度抑郁症缠上了她,像一层厚厚的阴霾,挥之不去。她不再爱笑,不再爱说话,整日活在自责和悲伤里,总觉得如果那天她没有答应去公园,如果她能拉住古清河,一切就都不会发生。她会莫名的情绪低落,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发呆,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醒来后便是止不住的流泪。吃饭没有胃口,睡觉也变得艰难,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她拒绝和外界交流,把自己封闭在小小的世界里,这个世界除了学习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吸引自己的兴趣,高考夏凉超常发挥,比三模的成绩高出40多分,最后考上了敬亭大学——那个古清河心心念念的学校。
那年盛夏,夏凉大学开学,在敬亭大学遇到了阳城高中的老同桌王亦城。
在敬大刚开学的一个中午,夏凉在食堂遇到了刚刚打完球的王亦城,后面跟着同宿舍的白岛还有顾辰逸。
那是夏凉第一次见顾辰逸,有生之年。
那一刻,夏凉其实是恍惚的。从前这样的人只在书里见过,原来这世上真的有那样一种人,清风霁月,气质自华,举手投足间肆意而又矜贵。他淡淡的向夏凉投来目光,看起来温和却难以靠近。
后来不久,王亦城打篮球腿受伤,夏凉陪曲亚亚去医院探望,她在病房里遇到了古韶光,也就是心心念念的小光。
不得不感叹,世界真的很小。
当有一天古清河口中的小光第一次不是存在照片视频里而是活生生地站在夏凉面前的时候,她鼻子一酸胸腔发出悲鸣,全身似被碾过四崩五裂。
她极力装作平静地说:“你好,我叫夏凉。”
这时候,顾辰逸拿着饭盒走进病房。
那一天,当夏凉看到古韶光看向顾辰逸的眼神时,她便顿悟,心中各归其位。
小光是古韶光。
而“小白脸”他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顾辰逸。
有一点,古清河说的没有错,那就是小白脸真的长了一张令人会“误入歧途”的脸。
但相比较夏凉,其实更早动心的是顾辰逸。
那时候,夏凉感觉到顾辰逸对自己跟对其他人并不一样,却避之不及。
兜兜转转,两人还是走在一起,却在古清河的秘密被揭露的那一天彻底的画上了句号。夏凉的小腹上还有古韶光当年用壁纸刀捅伤的疤。
而一场闹剧,终究该画上句号。如果有一个人需要承担整个事件的责任,夏凉自认自己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夏凉同样也明白,这本就是一个意外,可是如果意外的代价是要用古清河的生命做交换,那未免太大了一些。
思绪渐渐收回。
山谷间,风声低咽,像沉眠的野兽吐着绵长的轻鼾。夏凉在石碑前缓缓屈膝蹲下,目光刚触到碑上的照片,眼眶便先湿了,晶莹的泪珠坠出眼尾,眸底漾着揉不开的、无从言说的悲戚。
“别来无恙呀,古清河。”
她轻声说,声音被呼啸的寒风揉碎。冷风卷着枯叶漫天纷飞,掀得她的衣角向后翩扬,猎猎作响。
这一待就是一下午,夏凉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一点一滴的向古清河诉说。一如那年古清河还是自己同桌的时候,他噼里啪啦家长里短的事能说一整个晚自习,夏凉从不嫌烦,笔尖未停一边写着作业一边默默听着。
离开前,她寻来扫帚,仔仔细细将石碑周遭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才转身迈步。
下山的路被厚厚的落叶铺满,夕阳斜斜淌下来,给层叠的枯叶镀上一层碎金,晃得人眼睫微颤。夏凉踩着满地金光往前走,心底淤塞七年的阴霾,终于散了,漾出几分柳暗花明的清透。
她轻声呢喃,像与故人作别,也像与过去的自己和解:“古清河,走下这条路,我用了整整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