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泪从他的眼中流下,他嘴唇微动,像在说些什么。
现场十分安静,妖的听力极好,陆别舟的声音便如耳语般传入每只妖的耳中。
“对不起,对不起。”他说。
“铃铃铃——”清脆的铃铛声在耳边回荡,陆别舟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他的母亲生前总是带着一串铃铛,每当铃铛声响起,他便知道母亲来了。
因此,当母亲的魂魄出现的那一刻,他立马就认出了她。
即使他看不见她,可他知道,铃铛声在,母亲便在。
其他人包括父亲都看不见母亲,也听不见铃铛声,所有人只道他疯了,他便只能一个人与母亲说话,即使母亲从来不回应他。
直到一个道士证明了母亲魂魄的存在。道士说,因为他对母亲的思念太过,加之母亲对他实在放心不下,母亲的魂魄便迟迟离开不了人世。
而她的魂魄因在人间逗留太久,马上便会消散,从此无法投胎。
唯一的办法是渡魂。
世间唯一能渡魂的,是罗刹鸟妖。
父亲为救母亲,亲自去求罗刹鸟。
传闻罗刹鸟妖十分凶残,果然,陆别舟等来的,是父亲的尸体。
一根罗刹鸟妖的羽毛插在父亲心脏上,昭示着凶手的身份。
母亲的魂魄不久后也消散了。
自此之后,他每一天都生活在自责中,更加没了活着的欲望。
每每想起父母,他便会用利器在手臂上割一刀。肌肤被划破的疼痛,不断渗出的血珠,只有这些才会让他的自责感更少一些。
某天站在悬崖边上时,那根直入父亲心脏的羽毛划过脑海。
死之前,他要报仇。
他要杀死那只罗刹鸟。
这个念头支撑他活了接下来的十年,也让他成为了最厉害的捉妖师。
凭着那根羽毛,他终于在半个月前找到了那只罗刹鸟,他隐匿身形跟踪了她半个月。
可她好像完全不记得十年前的事。她害人,她恶毒残忍,更可恶的是,她居然会笑。
这怎么能行呢?
她怎么能笑呢?
她合该像他一样,永远活在地狱里,用一生来忏悔才对!
如果能将那只羽毛插进她的心脏就好了。
可惜,她没有心脏。
没关系。
传闻罗刹鸟妖会因爱生出心脏。
而那颗心脏是杀死他们的关键。
那他就给她爱好了。
“我爱你”这句话,他甚至都没对父母说,却轻易地给了她。
他觉得自己真恶心。
他恶心那个对她笑的自己,恶心那个说爱她的自己,恶心那个无法直接杀了她的自己。
与她在一起的时时刻刻,他都想杀了她。
可更想杀死的,是他自己。
无数个她不在的瞬间,他看着自己的手臂,心想,只要割得再深一些,那个恶心的自己,是不是就不存在了?
可是,每当冒出这个想法时,她总会出现在他眼前。
看着她的笑,他突然就不想死了。
他还没杀死她,他怎么能死呢?
他恨她。
可是,她好像也救了他。
“铃——”汗水混杂泪水,淹没眼眶。
陆别舟看不清前路。
他只知道,有一个人在走向他。
铃铛声越来越响,那个人也越来越近。
是谁?
眩晕感一阵一阵涌来,他仿佛漂浮在海上。
海上白雾茫茫,他看不清。
冰冷的海水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好冷。他要窒息了。
他是不是要死了?
就这样死去,也很好。
可是,谁来告诉他?
为什么他看见了一捧光?
那光穿透海雾,是在照亮他么?
“铃——”那捧光洒向他。
海水退去,白雾散去。
他掀开沉重的眼皮,看见了她的笑。
“陆别舟。”
他倒下,落进她的怀抱。
好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