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萤之摸了摸陆别舟躺过的地方,那里冰凉一片,显然人走了有一段时间。
她已经时时刻刻都小心地盯着他,这会儿居然出了疏漏,不知他又会干出什么事来。
木萤之闭眼,脑中感应到蛊虫的存在。那蛊虫还有生命,证明陆别舟暂时无事。
她松了一口气,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脚还未落地,房门便开了。
有人走了进来。
是她不认识的人。
男人的身高,穿着老人家的衣服,勾着背,一头银白的发,背对着她,正在关门。
“你是……”
“谁”字还未出口,木萤之就震惊地愣住了。
那人转过身,一张脸白净俊朗,眼眸清澈如溪。不是陆别舟,又能是谁?
“陆别舟?”她迟疑地喊。
陆别舟没应她,态度却与之前大有不同。
他一双眼含着笑看着她,眼尾拖曳着化不开的柔光。而他的手上端着一碗药,热气腾腾,还弥散出药香。
然而这副神情与这张年轻的脸,搭配上这样年老的打扮,看上去既滑稽又诡异。
怔愣间,他已经来到她面前,将手中的药递给她,眉眼中含着隐隐的期待。
木萤之疑惑蹙眉,试探道:“这是给我的?”
他的脸微微泛红,低眸,轻轻点了点头。
这,这是在害羞?
木萤之眼眸微微睁大,看了那药几眼。
气味微苦,颜色微浊,隐有灵气波动。
看起来是正常的。
依他前几日那副样子,木萤之还以为这药有毒。
不过——
“我为什么要喝药?”她没接过药,问。
陆别舟回答的声音也很温柔:“你身子弱,需要药补。”
仅仅是这样?
木萤之仍有些不放心,施了个法把那药的药底都探查出来。细细看了看,都是些补身体的寻常药材,搭配起来也不会产生毒性。
这药真没毒。
她抬眸看他,陆别舟低眸,作羞涩状。
他把药往前又递了几分,示意她喝下。
木萤之仍觉得奇怪,但还是接过药,喝了下去。
药很苦,她直皱眉。仅仅喝了几口,她便不想再喝。
把药放下,眼前却伸来一只手,掌心里静静躺着一颗糖。
“这也是给我的?”
陆别舟依旧点头。
糖看起来也无毒。
木萤之接过,扔进嘴里,甜味在口腔中弥漫,冲去了药苦味。
一种很遥远的熟悉感忽地涌上来。
好像很久以前,她也经历过。
是什么时候呢?
有什么东西在脑中飞快地闪过,不留痕迹,抓不住摸不着。
木萤之嘴里含着糖,视线重又落在陆别舟身上。
“你为什么要穿成这个样子?”她问。
闻言,陆别舟抬起眸,看她的眼神小心翼翼:“你不喜欢么?”
木萤之摇头,她确实不喜欢。
他生就一副好模样,即使打扮成这般,颜色也未损分毫。但她看着就是怪异,总会叫她想起以前曾经遗忘的东西。
陆别舟瘪瘪嘴,眼眸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像一只狗受了主人的批评,而耷拉下了两只耳朵。
“好,我知道了。”
他端起药碗,转身走出去。
木萤之不明所以,但心中已隐约有了猜测。
陆别舟回来时,已换上了那套红艳艳的衣服。
见她眉眼因此而舒展,他神采奕奕,眼眸亮如繁星,向她走来时,一举一动都透着欢快。
如果他有尾巴,那么尾巴定是高高翘起,晃得飞快。
木萤之忽觉他真是越来越像自己从前养的那只狗。
她伸出手,还没说什么,陆别舟就走到她面前,把脑袋凑到她手心,轻轻地蹭着,眼睛闭上,嘴角上扬,一副享受的样子。
他的头发已恢复黑色,摸起来毛茸茸的,很舒服。
木萤之便不推开,用另一只手抓起他的手。
如她所料,那条线完全定格在了红色。
血红,隐隐闪着红光。
他爱上她了。彻彻底底。
她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它会来得那样快。
透过身体,她看见他的灵魂玲珑剔透,如无瑕美玉。
是时候了。
杀他的时候,到了。
木萤之眸光冷冽下来,嘴角笑意愈发幽深,松开握住他的手,凝起黑色光芒,向他的心口探去。
熟料陆别舟却一把握住她的手,清澈的双眼看着她。
木萤之抬眸,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他拉着走向屋外。
“你看!”陆别舟打开屋门,指向一处,语气雀跃。
木萤之循着他的指尖望去,顿时怔住了。
院子一角,那棵秃树下,有一尊雪人正呆呆地看着她。
那雪人是按她的样子堆的。及腰的长发,妩媚的狐狸眼,略带冷意的嘴角,修长纤细的手指,甚至脸上的每一寸弧度,身上的每一分姿态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自己的分身也不过如此。
这样精细的工夫,不知堆了多久。
难怪他整夜消失不见。
木萤之双手握拳,指间轻轻摩挲,那团满载杀意的黑光淡了下去。也许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看到那个雪人时,她眼中的冷一瞬间消融,化作了淡淡暖光。
怔愣间,陆别舟已经至雪人前,朝她伸出手,一张脸笑得灿烂:“我们一起来,好不好?”
来?做什么?
这是邀她堆雪人?
“不。”她脱口而出。
堆雪人在她眼里,是儿童才会玩的游戏。而她的童年已经过去,已经不适合再玩了。
更不用说,她的童年,除与爹娘外,一直都是她独自度过的,根本不曾参与过这种小儿游戏。
她根本不感兴趣。
木萤之抱胸,敛眸,眼角微耷,手中黑光渐渐凝聚。
冷风吹来,“吧嗒”一声,忽有积雪从秃枝掉落,竟覆了树下的陆别舟满头。
他整张脸都为一层白雪覆盖,整个人也一瞬间呆滞。愣了几息,他动了动,便有雪从脸上掉落。
然掉落的部分不对,唯有他两眼的雪落下。于是一堆白雪上,突兀地露了两个窟窿,窟窿里,两只清澈的眼睛眨了眨,愣愣地看着她。
呆滞,愚蠢,像一只狗。
木萤之“噗嗤”地笑了。
这一笑,那凝聚的杀意又消失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