缕缕黑光包围着她,待黑光散尽,她又回到了凝晖宫前。
这一场春雨已经停了,空气中漫开清凉的气息,屋檐还垂着点点滴滴的雨,砸在地上,聚成一个个小水洼。
她赤脚踩过一个水洼,走过台阶,月影恰好将门打开。
看到她这副样子,月影忙上前搀扶她,担忧问:“夫人,这一大早您去哪儿了?怎得鞋也未穿,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木萤之冷冷地瞥她一眼,却仍是虚弱无力,气若游丝道:“没什么,别多问。我困了,你可以下去了,任何人都别来打扰我。”
月影懂分寸地闭嘴,扶着她到床前,看着她欲言又止。
木萤之扫她一眼:“还有事么?”
月影觑着她脸色,似在犹豫。
木萤之:“有什么事便说。”
月影这才开口:“夫人,那陆别舟陆仙长从牢狱里出来了。据说,是皇上仍每日都做那鸟妖的噩梦,不堪受扰,居然亲自去牢中找仙长,结果居然发现陆仙长他被那鸟妖附身了!那陆仙长,不,是那鸟妖说……说辱没您的是它而非仙长。还说它戏弄过了所有人,觉得好得意。说着说着它便凶相毕露,要当场杀了皇上。仙长及时夺回了身体,赶跑了鸟妖。皇上才知自己冤枉了仙长,恭恭敬敬地把他迎回宫了。”
“陆别舟”三个字落进木萤之耳中,她却什么感觉也没有了。她全身上下好像被冻得结结实实,没有一个人能进到她眼里,令她掀起一丝波澜。
她钻进被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闭了眼:“我知道了。”
月影又急道:“夫人,您淋了雨,这样睡会生病的,还是先把外衣脱了吧。”
说着,就要来帮她脱衣。
木萤之睁开眼,冷冷地看着她,双手挡在身前:“不用了,你走吧。”
月影只好下去,门一关上,这殿内就只剩她一人了。
她脱了衣服,看着身上的一夜荒淫的痕迹,面无表情地施了个清洁咒。清洁咒将她身上沾染的血、水与汗、泪都清除了,却怎么也无法抹去那遍布的红痕。
她也不打算管了,躺进被窝中闭上眼,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异常不安稳。
昨天折腾了一夜,真正睡觉的时间也就一个时辰。何况这一个时辰里,她被一个想要杀她的人桎梏在怀里,又怎能安心睡去?
是以,她如今十分疲惫、困乏,大脑胀胀的、闷闷地疼,全身上下像被马车碾过,酸痛无力。以及,她的心口不知为何,仍隐隐作痛。
这些痛感齐齐涌来,折磨得她闭眼也不是,睁眼也不是。她也无力翻来覆去,只好紧紧抱着自己,把身体蜷缩成一团,埋在被子里颤颤发抖。
然而更糟糕的却来了。
有一股灼热的气在她身上游走,起初只是似一颗小火苗,对她构不成威胁,反而令她感到一丝丝温暖。然随着时间流逝,小火苗愈燃愈旺,渐渐成了燎原大火,在她体内各处肆虐着,叫嚣着。
她的气体本就属阴,此刻又多了一股强势的阳气。两气相撞,都发挥着最大的力量,要将彼此赶出去。
于是她一会儿如临寒冬,全身好似泡在了寒冰中,冷得不住发抖,恨不得将被子穿在身上。又一会儿如置酷暑,热气蒸腾,身体仿佛要被熔化,叫她不禁甩开被子。
如此下来,她已冷汗涔涔,思绪凌乱,无法呼吸,再也没有一丝力气,任由被子盖在身上,无暇去管了。
然而在意识模糊间,她身上的被子似乎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有什么东西探了进来。
那东西覆在她手上,就再也不动了。
它将她的手紧紧地却又温柔地裹住,柔软又温热。有一股温和的热气经由它传来,再由她的手蔓延至全身,如和煦春风轻柔地拂过。
她体内的两股气似也被它安抚,慢慢地安静下来,竟奇迹般的开始融合,像山涧清泉在她身上缓缓流动。
木萤之想睁开眼看看那是什么,眼皮却似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
可是那东西太温暖了,又带着令她不排斥的熟悉感。特别是它身上不断散发出温柔的热气,将她轻盈地托起,让她好似又回到了母亲的襁褓中,感受到很多年都没有的安全感和舒心感。
她不由贪心起来,向它挪动着身子,双手将它握住,紧紧抱在怀中,身体也蜷缩着,把它围住。
这下,它就完完全全地属于她了。
有了它,木萤之这才安心地睡去。
她睡得很沉很香,醒来时,天色朦胧地亮着,竟又是一个早晨。
她仍是那个蜷缩的姿势,只是怀中空荡荡,那个令她安心的东西不见了。
她怔怔盯着那片空空的地方,不由出神。
似覆了雪的眼眸中渐渐浮出细微的,像融化了的水光。
“夫人,您醒了么?”月影轻轻地敲门,声音也轻,问道。
木萤之把思绪拉回,简短地答她一句:“嗯。”
她穿好衣服,拉开门:“我睡了多久?”
月影见她脸色好多了,放了心,道:“您睡了整整一天。”
又从身旁丫鬟中接过一套衣服:“夫人,您今天要穿的,是这套。”
木萤之淡淡扫过那套衣服,它的绣工要比她平时所穿的精致不少,华丽典雅,显然用于一些正式的场合。
月影解释:“皇上说宫中妖邪众多,为驱妖辟邪,特地举办一个大会。夫人您是神女下凡,皇上说啊,您的仙气可是除妖的一大利器,所以要请您穿上这套神女服,来参加大会。”
木萤之心念一动:“陆仙长也会来么?”
月影答是。
木萤之眸光暗暗地闪过一丝冷冽,又问:“那这大会想必是他提出的吧。”
月影却摇头:“那夫人可就错了,这驱妖大会可千真万确是皇上主张的。”
她屏退左右,神秘地道:“奴婢听皇上身边的小德子说,皇上很重视这次大会,不仅让您来,还特意请了一大群捉妖师。陆仙长不过是那群捉妖师中的一个罢了。不过奇怪的是,他很反对夫人您来参加这大会,为着这个差点惹恼了皇上。但是管它那么多呢,夫人可是后宫里唯一一个能参加大会的,足见皇上有多宠爱您了。奴婢跟了您,也是沾染了福气呢。”
福气?
木萤之盯着这衣服,暗自出神。
这大会聚集了如此多捉妖师,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可真算不上有“福气”。
自那东西离开她以后,两股气流又开始不安分,像两个父母不在家的小孩,在她体内闹腾起来。她隐隐感到些不适,而这不适又牵出全身的疼痛,蚕食着她的气力与精神。
她清楚地感知到她的状态正慢慢地变差,哪里还能应付那群捉妖师?
只是,在宸帝身上她已经花费了太多时间,这次大会,她若表现得好了,说不定能让宸帝进一步信任她,引他魂的日子也就近了。
思忖间,月影也察觉到她的脸色不好,担忧道:“夫人,您是不是还是不舒服?不然您还是想法子推脱吧,这大会可是要持续一天呢,何况如今日头正盛。奴婢怕在这太阳底下晒一天,您现在这副身子可要垮啊!”
木萤之感觉自己愈发疲惫,她费力地抬起眼,见天边一轮烈日正高高挂着,洒下无数金光笼罩大地。即便在阴影下,也能感受到那翻涌的热浪正伸出火舌,舔舐着她的脸。
这次大会名为驱妖辟邪,必会在阳光充足的地方举行。
而她如今体内又有一股阳气,再晒太阳,怕是会使这阳气更盛。
又是阳气,又是捉妖师,她去这次大会,弊一定是大于利的。
但是,她真的还能推脱么?
宸帝一直对她持有一分猜忌与怀疑,她去了大会还有取他信任的机会,若不去,不仅机会没有,还会引得他怀疑加重。
“夫人……”月影忧虑地看着她。
木萤之将目光从那阳光上移开,甫一低头,却有一阵晕眩感涌来。
她踉跄一下,扶着额头,却轻轻别开月影来搀扶她的手,道:“我当然要去,替我更衣。”
眼下局面虽然总体来说对她不利,但也有一些因素是仍对她有利。
比如那群实力加起来也不如她的捉妖师,又比如说,她如今的病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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