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木萤之,什么是恨,要怎样去恨。
在“恨”这件事上,她以为自己“无师自通”。
陆别舟是第一个胆敢欺骗她、伤害她、从她手中逃走的猎物。他屡次纠缠她,几番妨碍她,让她痛苦不堪、烦躁不安,让她变得不像自己。
所以,她恨他。
所以,她绞尽脑汁,无论用什么手段也要杀了他。
在她的认知里,恨一个人理应如此。
杀一个人与保护一个人是相悖的。杀是恨,那么保护等同于……爱?
可若一个人既要杀她,又在保护她呢?
木萤之下意识掐紧了衣角,怀揣着一股复杂莫名的情绪,等待着一个答案。
她不自觉绷紧了身体,呼吸也无意识地屏住了。若她有心,那么这颗心此时应提到了喉口。
然而,幸好。
刺骨的夜风送来青年同样冰寒的声音。
“当然是因为,我恨你,你只配死在我手里。”
木萤之立时明白了他的逻辑。
原来,杀她是恨她,保护她,是为了杀她。因此,保护也可以意味着恨。
他还是恨她的。
或者说,在他心里,恨她仍占据上风。
很好。
像是一脚踏回了保护区,木萤之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精神顿时舒适地瘫下去。
她半阖着眼,觉得自己才终于做回自己。
陆别舟却迟迟未走,玄色背影立于帐口,任狂风刮过。
许久,她才听见他的声音,是一声很轻很轻的“算了”。
似无奈,似叹息,若尘若烟,瞬息飘逝。
接着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长到木萤之都要怀疑方才听到的两个字是幻觉。
他才又开口:“这荒漠凶险,你我都难独善其身……这些东西珍贵亦难得,你若想生存,只有一个选择。”
说罢,他才真正离去。
帐帘落下,将寒风遮挡得严严实实。帐中便丝毫不受寒气侵袭,暖融融的空气里,隐有清香四泻。
对于一只鸟来说,是很舒服的环境。
木萤之环顾四周,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说,他给的东西她不用扔,可以放心用?
又为什么要说“独善其身”?
她蓦地品出了一些“求合作”的意味。
但是,合作?
与陆别舟,这样一个她恨又恨她的人合作……她想了想那画面,觉得甚是诡异。
便摇摇头,换了衣裳,闭眼睡去。
睡梦中,她迷迷蒙蒙地想,他们仍恨着彼此,很好。一个恨她的人为了杀她,所以保护她,也不错。至于那劳什子合作?她杀他还来不及呢……
自来到这荒漠中,木萤之便未有安稳地睡过。
这一夜亦是如此。零碎又冗长的梦中,族人们频频来访,道君的身影亦不算少。
她与他们拉扯、挣扎,便是在梦中,脑中也时时绷着一根弦。
四周的动静也就零散地传入耳朵。
风声呼啸,由远及近,怒吼着。数颗沙砾交相碰撞,像千军万马奔腾咆哮。
很明显的不对劲。
木萤之立时睁开眼,五官更敏锐地捕捉到四周的异常。
风更迅疾更粗粝了,沙砾好似在剧烈地翻腾,犹能听见花瓣被压碎的“呻/吟”声。
她额前抽抽地动,心中一骇,飞快掀开帐帘,向声源处望去。
不远处,黑色夜幕中,有一大团浓浊的土黄色正浩浩荡荡滚来,像一头巨大的妖兽,撕心裂肺地怒吼着,吞噬了那一座座沙丘,模糊了黑与黄相接的地平线。
再仔细看去,竟是一滚狂风,卷起千堆沙,沉沉前进着。
是沙尘暴。
且行进的方向正是她所在的幄帐。
木萤之立刻清醒了,不敢耽误,趁沙尘暴与她还有一段距离,迅速收好东西,跑出了幄帐。
她四顾,凭借妖的敏锐,只在一瞬间便判断出了安全的方位,提起裙摆跑去。
沙暴狂啸,遮天蔽日,殃及四方。怒风穷追不舍,撕咬着她的长发与裙摆,裹挟而来的沙砾像一把把飞刀,扑面而来,像吞了一把石子,刮过肌肤,留下针扎似的刺痛。
她不由咳嗽几声,当机立断将一块兽皮裹在头顶,遮住大半张脸,又挤出些妖力,在双眼处蒙上一层保护障,才感觉好些。
然而呼呼的风声仍在耳边不断回响,似沉沉地压在她头顶,带着强大的力量,要将她震碎。
她不禁感到一阵窒息,脚下愈发沉重,踩在黄沙上,便如深陷泥沼中,每一步都愈发艰难。
竭力抬起脚,她向前踏一步,又拔出后一脚,陷进前沙中。
所幸挣扎努力一番,她终于看见了生存的希望。
前方,沙暴不侵之地,横着一座高大的沙丘,在它的背风处,风沙不过门。只要躲在那里,她便安全了。
木萤之提起一口气,抓紧了生存物资,赤着脚,闷头冲去。
眼前的黄沙逐渐成了幻影,她一步一步,越来越靠近沙丘的影子。
可是,她的心口却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疼痛。
微妙的,隐秘的,很难忽视。
甚至转瞬之间便淹没了风沙带来的巨大疼痛。
奔跑的脚步逐渐变慢。
逃生的身影带了犹豫。
最后一脚踩在沙丘投下的黑影中,那双布了伤痕的脚停了下来。
生存的希望就在眼前,木萤之却没有看一眼。
狂风到了这里,成了呜咽的躁风。
聒噪的风抖动着手中的东西,一把兽皮,几个水囊,一瓶丹药,不安地颤着。
似在传递着某个危险的信号。
她凝视着它们,像透过它们,在看某个人。
睫如蝉翼,轻颤了颤,她阖了阖眼,须臾,还是扭过头。
沙暴已至那顶幄帐。幄帐被压得斜斜的,即将被连根拔起。
而幄帐外的十步之遥处,有一团与夜色相融的影子。
那人正盘腿坐于沙暴之中,宽大的玄衣被风卷起,飘在半空,如同怪物的触角。他单薄的身体便被触角缠绕,风沙吞噬。
明明是很危险的处境,他却恍若未觉,静静地坐着,任凭风沙侵蚀。
木萤之以为他这般是心中有了把握,视线便只顿了几顿,终究收回。
她回头,抓住希望,踏进沙丘黑影里。
风沙越来越小,她几乎已经安全。
然而走了几步,她忽地蹙眉,脑中一个激灵,陡然又扭头。
这回,她看到了他的不对劲。
银白月光下,狂风浊沙中,陆别舟岿然不动,安如泰山,但对比这冷静无比的身姿,他脸上神情却可以说是诡异。
一双清澈的眼泛着愉悦的光彩,瞳孔却又像盛着虚无,凝固了似的,呆呆看着前方。眼尾上扬,唇角上挑,脸上每一寸肌肉的走向都透露着喜悦。如水月光点缀下,他便如身处一个美好的幻梦中,享受着无上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