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
木萤之望着那双红色的眼睛,望着它,望着它。
眼睛里,那个满身血的女人,那个凶手,隔着血泪交杂的一层,望着她,望着她。
她与她,分隔在两个世界,彼此相望。
那不是她。
可是,那不是她么?
“阿萤,阿萤……”
眼睛在说话。
“阿萤,醒醒……”
眼睛里,鲜艳的红寸寸褪去,仿若潮落,只留下蛛丝似的条条红痕,是血丝。
布满血丝的双眼中,那个女人身上的血好似也被洗净。杏色衣裙,朝云近香髻,金累丝点翠发梳,额前花钿。
她不是新娘。
“阿萤……”
熟悉的声音,像是远山清钟,自远而近,幽幽荡来。起初,听不真切,穿透某层雾后,愈发明晰,萦绕于耳边,刹那间荡涤心灵。
红。
那盘踞在她视野、如血的红,那昭示着她累累罪行的红,一瞬间,如同潮水退去,离开她的世界。
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呼吸声,与她同频的心跳声如同涨潮,拥进她的世界。
木萤之一霎清醒。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它们布满血丝,它们在流血。
它们的主人被她掐住脖颈,面色通红,几近窒息。可那双手温柔地捧住她的脸,怜惜地抚摸她。
以至于她全身上下皆冰冷,唯有双颊,是温热的。
诅咒,还是来临了。
“对不起。”她松开他,眼泪涟涟,几乎崩溃。
“我怎么会忘了,怎么能忘了呢……”木萤之一阵心悸,一阵后怕,像回到十四年前那些噩梦般的时刻,一睁眼只见尸体横陈。
她紧抱住眼前青年,侧耳倾听,幸好,心脏仍在健康地跳。再踮脚,眼前本该白净的脖颈多了一圈淤青,惊心动魄。
“疼么?很疼吧?”木萤之心如刀绞,慌里慌张,恐惧无措,解开他衣襟,拉开袖子,衣物,急急忙忙去探他的身体。
本来就伤重未愈,这下,可如何是好?还有其他伤么?会危及生命么?要多久才能好?痛么?
她有好多好多需要确认,却在此时被抱住了。
受伤的青年反倒安抚她,轻拍她后背,那柔软温热的气息似一团软云,将她包裹。
“我没事,阿萤,我还活着,好好地活着,你的诅咒没有杀死我。”她的手被带着,放在他心口。
的确,心跳仍在,陆别舟在好好地活着。
木萤之覆上他的唇,疯狂地吻他,将他的气息刻入骨髓,将他的呼吸掠夺入腹……直到她身上身内尽是他的气息、味道,叫她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他的生命,她的心才安定下来。
陆别舟还活着,再没有什么能比这更值得她庆幸了。
“当时,是什么情况?”
抹一点药,木萤之小心翼翼地涂上身下青年的脖颈。
白色药膏被抹匀,渐渐起效,那脖颈上的淤青终于淡下去。
“阿萤……”陆别舟怜惜地看她,欲言又止。
木萤之一触及那眼神,心便一沉:“告诉我实情,好么?”
这诅咒一发作,对于她只是一瞬间的事。
从一早闭上眼睛起,她便不对劲了。在那木萤之以为的一瞬间里,她身上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我在玉佩里,看到了阿萤十四年前的几回诅咒发作时刻。因着是阿萤的视角,所以只是眼睛一闭一睁,诅咒便过去了。我想,阿萤与我一样,只眼前一黑,便发觉自己手上沾了血,杀了人。但,阿萤,在方才,作为亲历者,我却看见了截然相反的景象。”
陆别舟顿了顿,便是这瞬间,木萤之的心直直往下坠落。
她开始颤抖:“是我不能接受的么?”
青年紧抱住她:“阿萤,你要听么?”
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颠覆她认知的真相,也许会叫她癫狂、绝望,木萤之竟一时茫然失措,距那名为真相的门一步之遥,犹犹豫豫不敢前进了。
“陆别舟,你再抱紧我一点,好不好?”
嵌进他的身体里,被他的气息包裹,她才勉强攥住那么一丝勇气。
“你说吧。”
陆别舟亲亲她,叫她身子慢慢停止颤抖了,才道:“不是阿萤掐住我的。”
木萤之一震,蓦地屏住了呼吸。
“当时我正好为阿萤梳好发髻,戴好发梳,发觉阿萤睡着了,我正要抱着你到榻上去。可是,我的剑响了。它与我一样爱阿萤,所以不可能是因阿萤而响。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有妖,出现了。”
那时,陆别舟的剑躁动不安地嗡鸣,金光如火花迸溅,待被他紧握手中,才安下心似的平息了异常。
他环顾四周,未察觉有妖的气息,便催动灵力,去寻那妖的踪迹。
可金光所指之处,竟是床上女子。
点点金光如萤火,萦绕于木萤之身旁,却始终与她隔着一定的距离,仿佛她身上有什么令它们害怕的东西。
陆别舟走近,金光越聚越拢,颤颤发抖,忽地,萤火竟在一瞬间四散,像有什么扑了过来。
“是一缕黑影,从阿萤身体内冒出,仿若一根与阿萤相连的脐带。那脐带一端,黑影聚拢,成了个人形。正是那个黑影一般的人,掐住了我。”
说到此处,陆别舟又吻了吻怀里女子,抚摸她的后背,叫她至少身体是温暖的。
木萤之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想,这猜想让她的心正在慢慢崩裂,可越是如此,她面上反而冷静异常。
她无意识地抓紧了陆别舟:“继续说。”
“那个人,我在阿萤的过去里见过,”好似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陆别舟顿了一瞬,才道,“是……他,是……你称为道君的那个他。”
道君,道君……
该如何形容木萤之此时的感受?
心中猜想从迷雾中走出,来到她面前,成了真,倒先叫她大脑一霎空白,血液停止流动,脑中的一切停止运转,四肢也被冻住了变得僵硬无比。
唯有嘴唇像有了生命自己在动:“你再说一遍?他?道君?他?他?你确定么?没看错么……”
句句疑问被抛出口,不用陆别舟回答,她心底已经有一个声音替他回应。
——是啊,没错,就是这样的,你自己也有过怀疑,不是么?
从前,是什么时候?是第一次引魂成功,兴冲冲地拿去给道君,他用去复活阿婆,可阿婆活过来的时间与用动物之魂时相差无几,这个时候么?
还是不论她带来什么样的魂,不论纯净度之差,不论长寿与否,被融进阿婆身躯时,活着的时间皆只有那么几瞬,这个时候?
又或是道君吸收她带来的灵魂开始长出肉/身,但对她的复活请求却百般推脱的时候?
是了,是了,一切并不是无迹可循的。
当那些怀疑的时刻如沉船般被打捞起时,木萤之记忆里的某些空白,倏然散去迷雾,露出它的真面目。
她想起来了。那些时刻。
那些她质问过,怒吼过,崩溃过的时刻。
那些时刻,是怎么过去的?
“你在急什么,木萤之?我说过了就会做到,你不觉得你太心急了么?怎么,这才走了多远的路,就如此急不可耐了?你现在就那么着急,是做不成大事的!”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并非我能力如此,而是不想让你难堪!你自己想想,若是现在就复活你的阿婆,等她活过来,发现全族都被你灭了,她又会是什么感受?你觉得她不会怪你么?你敢面对她么,木萤之!”
“我为什么要先用那些魂来长出肉/身,你自己难道不知道!我原本能力便未完全恢复,又要用一部分力量帮你复活族人,你不觉得这对我太过苛刻了么?我不是天上的神仙,没有那么神通广大,若是不顾自身去帮你,我们只会玉石俱焚!”
“木萤之,我对你很失望,我如此用心良苦,你却半点看不到,还要反过来怀疑我质问我。我的能力你也看到了,我也不强行拘着你,你大可以另寻高明。也许这万千世界,会复活之法的不止我一个,你走吧……”
是了,那些怀疑的时刻,她的眼泪,她的怒火,她的呐喊,她的求救,悉数被忽略,轻飘飘被揭过。
对他的怀疑成了对自己的怀疑,对他的质问成了对自己的质问。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慌忙擦干眼泪,不敢再哭,膝盖跪地,急急挪向他,衣物沾上肮脏的泥泞,没关系。
紧紧抓住那一片灰色衣角,像抓住救命稻草,忏悔,对不起,是我的错,我绝不会再犯。
求你原谅我。
我会做得更好。
不要离开我。
我会乖乖听话。
求你。
那些怀疑的时刻,她得到了他的原谅。
以至于多年后的现在,证据确凿之时,即便心中相信,木萤之也还是习惯性地怀疑自己。
“不,不,应该是我多想了,是我太急了,我这样是做不成大事的。不能这么想,不能,不能……他要对我失望的……原谅我,求你原谅我……”
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一片衣角,抛下她,远离她,任她如何哀求如何哭喊,也不肯施舍她一刻停留,像云烟,卷着复活族人的希望,卷着她的灵魂。
远去,远去……
“阿萤,阿萤,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恐惧、茫然、慌乱……千般情绪爬上怀里女子的身体,叫她整个人看起来是灰色的。薄薄的、淡淡的灰,是纸张燃烧后的颜色,是灰烬,破败。
陆别舟看见过这样的她,在玉佩的幻境里,数不清多少次。她的过去,底色是这样破败的灰。
他看过多少次灰色的她,就成为过多少次这样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