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萤之瘫坐在血泊中,小小的双手抱住她的阿婆,无助悲伤地喊着:“阿婆,阿婆——”
她小小的身影随风一起送入陆别舟眼中,陆别舟嘴唇微张,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向她走去,然而一阵烈风吹过,眼前之景开始晃荡起来。
哭着的、死了的人们与阳光、满地春绿像被砸向地面的镜子,破裂成一块又一块,折射出银光,闪过他的眼睛。
陆别舟的眼睛眨了眨,下一瞬,景物开始重组,最后成了一副新的景象。
这回是夏天。
烈日高照,风也是燥热的。
陆别舟看到了略微长大一些的木萤之。她整个身子都隐于一棵大树后,只有脑袋微微探出,羡慕地看着池塘边玩水的一群与她年龄相仿的人。
不,或许是妖。
他们有的呈鸟妖之形,对着湖面轻啄羽毛。有的则是人形,跳入湖中嬉戏玩水。
木萤之就这般看着他们,小心翼翼,脚分明想迈出去,却又失落地收回。
但与上个场景中一样,她一瞬间便像是被恶鬼附体,双眼血红,从她身上冒出的黑光贯穿了池塘中鸟妖们的心脏。
澄澈的池塘成了“血塘”,浓郁的血腥味儿翻滚而出。
十几颗心脏在空中消逝,木萤之也在同一时间恢复正常,跪在地上绝望地大哭。
景象又开始打碎重组,陆别舟接连看到相似的场面——
随着木萤之的长大,她杀死了她喜欢的鸟妖、她的宠物猫妖、她的妖怪朋友们……
直到最后,场景变化重组,陆别舟看见了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那应该是一个罗刹鸟妖一族的宴会,所有罗刹鸟妖欢聚一堂,本该锣鼓喧天,满载欢笑。
然而此刻,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鸟妖的尸体,鲜红一片,犹如身处地狱。
他们死状极惨,心口被贯穿,一颗颗跳动的心脏浮在上空,又很快消失。
看起来已经成年的木萤之就在这一片血腥中苏醒。
她面目扭曲,脸无血色,绝望地痛苦着、尖叫着,凄惨哀绝的声音回荡在天地间。
她将自己蜷缩起来,不断地念着“对不起,对不起”,后又变成了一声声的“我该死,我该死”。
到最后,她的嗓音已经哑了,只剩一脸麻木,双眼空洞,呆呆地躺在血泊中,好半天未动,犹如死物。
这一天的夜晚,木萤之来到了悬崖边。
弯月高悬,劲风拍打着她沾满了血的身子。她身形单薄瘦削,仿若一张白纸,风一吹便能倒下去。
可她全然没有求生欲。
那双狐狸眼中流淌着绝望、麻木。
陆别舟又何曾见过她这个样子?
在他的印象里,她残忍、恶毒,更无情。杀了他爹爹,害了那么多人,她却一丝忏悔和愧疚也没有。
他知道,她的一颦一笑都是伪装。她每次笑时,笑意从未达眼底。无论她的言行如何表现出慌张,那双眼里也依旧平静如湖,毫无波澜。
她唯一会发自内心地笑,是在看见别人因她痛苦时。她总是以他人的痛苦为乐。
所以在他心里,她漠视生命,内心扭曲,他无时无刻不想杀了她。
可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她竟也会有如此悲惨的过去?她也会露出那般绝望的面容?
陆别舟一直以为,看见她痛苦,他便会愉悦。
然而如今,看着在悬崖边她如枝头枯叶一般摇摇欲坠,他的心却一阵一阵地抽痛。
曾经,他还是一个小男孩时,也曾像她一般驻足于悬崖边。
他无比清楚那时的感受。
惨白的月光如水淌下,漫进了他的身体,挤压着他的胸腔,叫他一阵阵窒息。呼啸的风伸出双手,死死地拖拽着他,想要将他拖入悬崖。
月光照不到底下的深渊。于是低头看去,满眼黑暗。这黑暗如水溢出,一点点将他吞噬。
若不是现实太过残忍,残忍到无法面对,谁又会来此处?
现在的她,是不是也像当时的他一样?
不。
或许,她比他更绝望。
他害死的是他的父母。而她亲手杀死了她所爱的、所珍视的一切。
她的心里,该有多苦。
陆别舟知道,这样的共情不对也不应该。可是他的眼泪不住地落下,脚步亦不由自主地向她走去。
给她一个拥抱吧。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一个不应该的想法。
他的身体里仿佛住进了两个灵魂。一个驱使他拥抱她,另一个不断地提醒他,她是他的仇人,要杀了她。
两个灵魂在他脑中拉锯着,最终前者胜出。
陆别舟看着那个寒风中将要坠下的身影,伸出了手。
他微微颤抖的手指碰了碰她散乱的乌发,柔顺、湿滑,是实感。
于是他便展开双手,紧紧地拥上了面前的少女。
然而烈风一瞬刮过,她染了血的青丝轻轻拂过他的脸。
陆别舟长睫颤了颤,眼前之景便再次破碎。
他的怀里空了。
陆别舟这次是以躺着的姿势出现。
目之所及,是一滩血泊、满地的尸体及身旁紧紧蜷缩着的木萤之。
他竟又回到了她杀了罗刹鸟妖全族之时。
无论如何辗转,她都会回到这里。
原来这就是她最害怕的么?
陆别舟的视线细细扫过眼前的少女。
她躺在血泊中,一面染满了血。而另一面,发丝凌乱,眼神空洞,脸色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