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竹回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这个和自己妹妹长得一模一样的魂体。
曾经他以为胡桃只是人格分裂,于是为了稳住这个性情暴虐的人格,他假装好哥哥去包容保护她,没想到在经年久月中,真的收获了这个“人格”的信任。
她会面无表情地喊他哥哥,会为了不让他背负那些沉重的流言蜚语而收起性格上所有的尖刺和不合时宜的触角,伪装成一个正常人生活在世间。
胡竹并非不知道,她为了维护和自己脆弱的兄妹关系有诸多的付出与妥协。
可只要想起自己原本美好的家庭就是因为这个怪物才四分五裂,他就没法不愤怒与憎恨。
他每次一听见这个怪物学胡桃那样喊自己哥哥……
就想吐。
你算什么东西,也妄想做他的妹妹?
他的妹妹只有好胡桃一个人。
思及此,胡竹恶劣地挑起嘴角:“那你就消失好了,我啊,简直求之不得。”
话音未落,一阵阴风袭来,镜中胡桃的灵魂又变得暗淡了一些,如烟雾般随着摇晃的烛火摆动,似要乘风而去。
她不再言语,只是拿那双乌黑的眼盯着胡竹。
仿佛过往一切激烈的爱与恨都因为这具包含世间最深恶意的话消弭殆尽,她平静地接受了自己不被选择的命运。
就这样吧,当她作为鬼,爱上一个人,想永远留在他身边时,就注定了这无望的结局。
哀莫大于心死,她沉默地闭上眼。
胡竹见到她这副脆弱的模样,心脏处传来细密的刺痛感,他努力忽略这种不适,心一狠,抬脚跨出烛火圈。
在脚即将落地,镜中胡桃失去保护而被祟气侵蚀的前一刻,破空声起。
胡竹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被牢牢钉在了蜡烛包围圈的地面内。
胡桃震惊地看着那几根铁钉般的深绿色触手,连缠斗不停的厕所鬼和石磊也因突如其来的强大阴冷感,停下动作,齐齐望向门口。
那里立着一个胶冻状、不成人形的深绿色怪物,触手为四肢,头颅处一半是五官姣好的美女面,一半是肥头大耳的男人相,浑身散发着属于海底的腥臭濡湿气息。
石磊脑海里蓦地冒出两个字——
水鬼。
“胡桃,现在同意和我合作了吗,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哦~”怪物咯咯笑,连触手也跟着兴奋颤动。
合作?
胡桃蹙起眉头,瞥向这个救了自己的不速之客。
自己只有帮在查疯女人档案的苏柳依引开女鬼时,被对方问过这个问题。
她迟疑地问道:“周姿?”
“嗯?”怪物目光微闪,兴奋扭曲的面容突然平静下来,说:“周姿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是陈悦啦。”
周姿死了?
石磊惊讶地瞪大双眼。
那个一直趾高气昂,对他们这些在艾丽斯贵族学院就读的普通人永远一副不耐烦态度的周姿,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石磊感到没来由的心慌,他后退一步,握紧美工刀挡在倒地不起的苏柳依面前,刀柄处不断传来侵入骨髓的阴冷感,冻得他嘴唇发白,牙关打颤。
明知这刀有问题,可他不敢放开。
他要带着苏柳依离开这里。
他要救苏柳依。
就如同在那个被诅咒的小区,他吓晕过去后,苏柳依独自一人对抗庄姨和水鬼,把他救下来了一样。
这次换他来救她。
他到现在还记得今天下午在房间内醒来时,夕阳的霞光落在苏柳依恬淡面容上的温柔,阳台的花草随风轻摆,一切都美好得不可思议。
苏柳依这么好的人本该拥有更广阔的未来,怎么能被这些丑陋的怪物吃掉?
石磊握着刀的手在颤抖,他朝愣在原地的胡桃灵魂大喊:“我不在意你到底是谁,好胡桃抑或是坏胡桃,你们两人对我来说都是认识多年的朋友。”
“如果好胡桃真的死了,那你就继续好好活下去,不要被这些厉鬼迷惑了,苏大小姐讲过,跟厉鬼做交易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石头?”胡桃情绪复杂地回望站在墙角处神情坚定的石磊。
胡桃正欲说些什么,瞳孔一下子收缩,眼睁睁看着又一根触手化作虚影袭上石磊。
在石磊反应过来提刀抵挡时,柔软的触手又以刁钻的角度拐了个弯,避开刀锋,重重将男生的头拍在坚硬的墙面上。
额角鲜血冒出,石磊无力地晕倒在苏柳依身旁。
“石头——”胡桃紧张地呼唤。
厕所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惊了一下,随即激动起来。
这下没人能阻挡它得到苏柳依这具躯体了!
它眼冒绿光,饥肠辘辘地扑上去,感到后脑勺处骤然刮来一阵带着死亡气息的冷风。
厕所鬼顿觉不妙,可实力差距太大,它根本无法躲避,就被深绿色的触手包裹吞噬。
陈悦打了个饱嗝,四条触手如海藻般满足地舒展开来。
苏柳依可是她瞧上的身体,谁也不许抢。
“喂,考虑好了吗?”陈悦再次询问,她的耐心即将告罄。
“……”胡桃余光扫了眼地上浑身是血,进气少、出气多的胡竹,出乎意料的,心里并为因他的惨相掀起丝毫波澜。
原来没有了爱,他对自己什么也不是,胡桃嘲讽地想。
自己一直都在以爱画地为牢,但她本是鬼,本该如眼前这个怪物般自由自在。
“说吧,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聪明!”陈悦笑了笑:“我确实需要你帮忙做一件事,相应的,你可以向我许愿得到一些东西,我能做到的话就满足你。”
闻言,胡桃目光沉沉地盯着表情顿时变得惊恐的胡竹。
“不是吧?”她语气讽刺地出声道:“你不会以为我会许跟你有关的愿望吧,未免也太自作多情了。”
胡竹面色一黑,想怒斥她对自己的态度,可被触手贯穿后全身都剧痛,只能有气无力地说:“你……你果然就是一个怪胎,我真是……真是看错你了。”
胡桃冷哼一声:“彼此彼此。”又对陈悦道:“我想好了。”
“是什么?”
“我想要重新开始,成为独立的个体,拥有只属于自己、不再与他人共享的生活……你能做到吗?”
这个愿望……
陈悦陷入思索,其实不管胡桃提出多么不合理的要求,她都会同意,只是要用足够可靠的理由安抚住对方。
反正过了今晚,他们这些人都会死在这里。
有了!
陈悦伸出触手,遥指地上躺着的不省人事的苏柳依,说:“那你就以这个死掉的苏柳依的身份活下去呗,这样就能抛弃以前作为胡桃的一切了。”
胡桃双眼一亮。
“而且,这苏柳依的未婚夫很帅的呢,绝对不亏哦~”回想起少年精致的脸庞和显赫的家世,陈悦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过不了多久,苏柳依拥有的一切便是她的了。
她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与这个油盐不进的少年慢慢磨,总有一天会完成凶邪的任务。
既然愿望能实现,胡桃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等会与这女鬼以灵魂起誓,誓约会烙印在灵魂深处,违反约定的鬼魂会时时刻刻饱受反噬之火的炙烤。
这是出生后曾做过一段时间鬼的她,天生懂得的知识。
于是她问:“那你呢,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这个嘛,其实也不难。”
陈悦想到即将发生的事,唇角愉悦地勾起,“你先回自己的身体,而我借用下苏柳依的躯体……”察觉胡桃神色上的警惕,她善解人意地补充道:“放心,只是暂时的,事成之后我就会把她还给你的。”
“至于要做什么,我们等会一起上九楼就知道了。”
九楼,那个对这个医院所有鬼魂来说的禁忌之地。
胡桃眯了眯眼,无意间瞥到一旁闭眼装死的胡竹。
想要新生活,这个人就是心头大患,必须除掉。
“那他呢,怎么办?”胡桃指着妄图蒙混过关的胡竹问道。
“……”胡竹想死的心都有了,这里发生的事完全超出了他心理承受的极限,而好胡桃现在生死不明,他现在只求等这两个怪物商量完离开后,带着石磊迅速逃走。
可他这位“鬼妹妹”明显是不打算放过自己。
他不明白,以往她愿意为了自己献祭一切,委曲求全,怎么说变就变,一下子变得恨不得立刻把自己除之而后快。
怪物的爱就是如此的浅薄。
他内心鄙夷地想,但为了好胡桃和石磊的安危,面上仍装出哀求的神情,落在地面的手指挣扎着移向胡桃,似乎想要触摸她淡薄的灵魂。
“我什么都听不懂,放过我吧,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
还没说完,胡竹就痛叫一声。
又一根尖刺状的深绿色触手死死钉住他乱动的手,而胡桃眼神冷淡地看着眼前事的发生。
胡竹瞬间意识到,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爱自己的怪物了。
一切都结束了,他没办法活着离开了。
陈悦烦躁地收回触手,掉了个头,触手尖勾起滚落一旁的美工刀,寒光凛凛的刀面折射出一张恶心恐怖、不男不女的面容。
这就是她和水鬼融合后的脸。
她内心反胃,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入新的身体,瞟了眼苏柳依被鬼气腐尸的左肩,以及右胸处的致命伤,说:“这个男人,等会吃掉就好了,正好苏柳依这具躯体需要能量修复。”
“救……救命,快来人救我,有鬼要杀我,石头,天河,妹妹,之鹤……救救我!”
听到女鬼的话,胡竹语无伦次地大声呼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整个人显得无助极了。
可胡桃只是厌恶地别过脸,看到倒在角落的两具躯体,内心轻声叹息。
对不起,柳依。
不过这个愿意帮自己的残念恐怕早已消失了吧。
她能做的,只是让女鬼放过一无所知的石磊,而自己代替苏柳依生活下去了。
……
“阿姜,我们接下来去哪呀?”
庄云裳双手背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在正垂头专注盯着手中罗盘变化的少年身后。
夜晚的风微凉,路边草地上的蒲公英被吹散,白色的种子在他们之间漂浮,如梦似幻。
庄云裳抬手接住一粒种子,握在掌心,见身形挺拔的少年似乎没听见自己的话,于是蹦蹦跳跳地跑到他面前,站定。
“阿姜,要不今晚休息吧,我请你吃酒酿汤圆,我知道有一家可好吃了。”庄云裳眼睫微弯,不自觉抚了下耳边利落的短发,目含期待。
闻言,江遇脚步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