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可能接受?
一入职就让老员工让出好位置,这不是明摆着跟老板莱斯对着干?
“没事,这位子挺好的。”她从包里掏出湿巾包,刚放下,林大鹏的大手就带着风压了过来,指尖擦过她手背,抽了张纸。
“哎,不麻烦你,我自己来。”
“不麻烦的。”他忙道,擦拭的动作又大又利落。
见他坚持,她也不好拒绝,只得加入这仓促的“协同作业”中。
啪!
手背相撞的触感让两人同时一僵。
“不好意思!”他慌忙道歉,手上动作不停。
“没事。”她将手往旁边移了移。
但桌面本就局促,加上他体格宽大,动作大开大合,总是意外地撞,压,挤到她的手。
“对不起!”“没事。”...“对不起!”“没事。”...
碰撞多了,他道歉的间隔也拉长了,不知是擦得入神忘了,还是嫌麻烦了。
心下虽对物理越界隐隐不适,但看他那副专注干活的样子,又觉得是自己太敏感。索性垂下眼,将这接触当做桌面油污的一部分,强行擦去无视了。
一股不知何处来的阴风,像是冰窖缝隙漏出的寒气,忽地从他们中间穿过。
湿巾在桌面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又迅速消失不见,留下光洁得近乎诡异的桌面。
“嘶,好冷。”林大鹏打了个寒颤,扭头看向身后黑洞洞的卫生间。“这穿堂风太邪门。”他他大步走过去,砰地关上门,力道大得震落几缕墙灰。
见他走回来,她忙道,“桌面很干净了,谢谢你。”
“哟,还真是。”他扫了一眼桌面,嘴巴一咧露出门牙,目光掠过歪椅子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啧,这破玩意儿哪能坐人,早该扔了,等着!”
他大步离开,很快扛着一张浅灰色办公椅折返。椅背有划痕,但四条腿完好无损,甚至还有个薄薄的软垫。
“用这个吧。”他将新椅子往工位前一推。
“真的,太谢谢你了。”
“不客气。”他单手扣住那把瘸腿椅子的靠背,嘿咻一声扛上肩头,“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他离开后,赵清妍将工具箱放在桌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这年头竟然能遇到个热心肠?
真是稀奇。
刚坐下,软垫还没捂热,“喏,新人的特供套餐。”
鸡窝头推着推车停在她的工位旁,咧嘴一笑,露出镶着金属的犬齿。
她扫了一眼推车,上面全是些老旧型号,外壳布满划痕和凹坑,有些连电路板都裸露在外。这种机型维修费时费力,提成却少得可怜,向来是车间里的烫手山芋。
的确是“特供”,专为新人准备的下马威。
“怎么?有意见?”鸡窝头右手撑在座椅后背上,左手的机械义肢垂在她身侧。
一看就是黑市淘来的改装货,肘关节处突出不规则的散热片,手臂部分喷漆花里胡哨。
虽然义体技术早已普及,但最基础的机械臂也得搭进去底层人民半年血汗钱,更别提后续那些天价的抗排斥针和保养费。地下带的人宁愿拖着坏死的关节,也不愿换成异体。
除非是像眼前这位,把全部家当都穿在了胳膊上。
“贫民窟就这些破烂,”他将义肢怼到她眼前,一根一根收紧摊开的五指,直到机械手握成拳头,“看不上你进大公司去呗?那里的机器高级。”
生锈的排风扇吱嘎转动,将一片片旋转的阴影投在油腻的地面上,也掠过鸡窝头那张冷笑的脸。邻近的工位鸦雀无声,只有几道目光扫过又迅速缩回,像是偷摸的老鼠。
赵清妍的目光从机械拳头上淡淡移开,落回推车里那堆破烂上。
这男人,顶着一脑袋鸡窝,咧着满嘴狗牙。
大公司岂是想进就进?招聘启事上永远写着:“需提供家庭成员背景,和家庭住址证明。”
变相的阶级筛选,将她这样出身贫穷的人拒之门外。
她只能蜷缩在低端维修小店,像只被踩进泥里的蚂蚁,廉价地出卖自己的才能。
“这么好你咋不去呢?”这句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又被生生咽下,“我没意见,东西留下。”
“啧,竟然没一哭二闹三上吊,无趣。”鸡窝头失望地咂嘴,转身时机械义肢猛地一挥。
砰噹!
工具箱被扫下桌面,落地声转瞬就被车间的噪声给吞没。
王八蛋!
耳内充斥着心跳被放大的打鼓,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像戴着一副面具。
生活的艰辛早把她的心磨硬了。
哭闹?那是在霸凌者的剧本里扮演弱者。她宁愿站着流血,也绝不跪着示弱!
她强压怒火,弯腰去捡工具箱。
咔嗒。
箱盖自行弹开一道缝隙,寒气瞬间涌出,蛇一样缠上她的手指,
刺骨的冰冷直钻毛孔,她猛地一哆嗦,本能地啪!一声砸回箱盖,力道大得指尖发麻,心口怦怦狂跳。
又来了!
工位四周的温度瞬间又降了几分,连鸡皮疙瘩上的汗毛都齐刷刷倒竖。
慌忙将工具箱扔回桌下,转而打开工位原有的工具箱。
这次没有寒气涌出,里面工具乱糟糟,脏兮兮。
探针握在手中,硬质,干燥,凉却不冰。柄部嵌着黑乎乎的油泥,再普通不过。
啪!探针接入机器时,迸出一小簇蓝色电火花,吓得她往后一仰。
火花转瞬即逝,屏幕上现出波形,大抵是针尖脏,接触不良了。
她拔出针擦了擦,再插回去,这次一切正常。虽不比自带的工具顺手,但握着好歹心安。
这一折腾,屏幕上的时间又悄然跳过了好几分钟,大脑自动弹出结算:“损失:—2信用点。”
不行!要抓紧时间,提高效率!每一秒都是去往地表的买路线啊!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意识锚定在眼前的机器上,但往日开工即入定的状态,今天却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狂风中怎么也拽不回来。
都怪这该死的工位,冷得像□□棺材!
后有阴风抽打脊梁骨,前有冷气扇在脑门上,而下肢更是如同浸在冰水里。右脚踝处一股寒气细细密密钻入毛孔,逼得她反复蜷缩冻僵的脚趾,却无济于事。
冷到连机油味都似乎被冻结了。
采光更是糟糕,人造阳光到不了这阴森的角落。头顶的灯也故障了似地,时不时就滋吧滋吧乱闪一气,投下的影子在频闪中怪异蠕动。
“这鬼天气,才六月初就热得发疯。”斜对过的男人噹地摔了扳手,一把扯开衣领,“老板到底什么时候允许开空调?!”
“忍着吧,电费贵啊,规矩你懂。”另一人抹了把汗涔涔的后颈。
?
呼吸骤然冻住。
难道只有她觉得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