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是间长长的房间,摆着几张长长的餐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食物加热后的清淡气味。
孩子们吵吵嚷嚷地排队洗手,然后端着统一的淡黄色餐盘,在护工们的指引下有序落座。
主餐是不是最常见的那种灰扑扑的基础营养糊,而是一种淡黄色的,质地更细腻的糊状物,配着烘烤成深绿色的合成蔬菜饼,几片薄薄的合成培根,甚至还有几颗看起来像是水果冻的东西作为餐后甜点。
“你尝尝看,”杨院长在她对面坐下,自己也拿起勺子,“味道挺好的。”
赵清妍用勺子舀了一点淡黄色的糊,送入口中。口感顺滑,带着一股很淡的花香味,不甜腻,甚至有点清凉感。
她又尝了尝绿色蔬菜饼,模拟的纤维感居然很明显。合成培根吃着薄脆却又不干柴,调味很克制,咸而不齁。那水果冻入口即化,是淡淡的莓果味。
不甜,不腻,入口即化还自带清香,确实和以往吃的那些脖子要伸长两里地才能勉强下咽的合成食物不同。
“确实不错,是拿到什么大的资助了吗?”
“嗯,‘臻唯’公司,你知道吧?”
“知道,亚洲最大的合成食品公司。这是他们捐的?”
“嗯,他们主动找过来,说要和我们建立长期捐赠关系。现在每天的食物,都是他们免费提供的。配方科学,营养是够的,而且味道也挺不错的,比我们以前吃的合成食物强多了。你看孩子们,吃了这段时间,精气神都好多了。”
赵清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孩子们确实吃得很香,嗷嗷干饭,吃完还要。
“他们...有什么条件吗?”赵清妍又喝了一口糊糊,下意识地问。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地下带没有无缘无故的馈赠,这是真理。
条件?”杨院长笑眯眯咬了一口蔬菜饼,红色的嘴唇上粘上一抹绿色的菜叶碎,“哦,就是说会把他们捐赠的事儿放在他们的广告或者宣传片里用一下,拍拍孩子们吃饭的笑脸。人家做了好事,我们帮着宣传一下,也是应该的,互利互惠嘛。”
说着,又给赵清妍夹了一点“蔬菜饼”,“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嗯,这条件算公平。”赵清妍慢慢地吃着,耳边是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喧闹。
一个孩子把糊糊弄到了脸上,旁边的护工笑着拿毛巾给他擦。远处两个小男孩在比赛用蔬菜饼叠高楼,被杨院长一个眼神瞪得缩了缩脖子,老实下来。
赵清妍看着这一切,嘴角不自觉弯了。心头的那块冰并未融化,但也没有像块鱼刺一样卡地她难受了。
“赵姐姐,”坐在她斜对面的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忽然抬头,眨着大眼睛问,“陆哥哥呢?他今天没跟你一起来吗?上次他答应教我折那种会跳的纸青蛙的!”
周围几个孩子也立刻附和起来:
“对呀对呀,陆哥哥什么时候来?”
“他上次带来的玩具可好玩了!”
“陆哥哥说要陪我们打篮球的!”
“咳咳咳!”赵清妍被一口糊糊噎住,剧烈咳嗽起来,身旁的护工赶紧给她拍背,对过的院长急着给她推了一杯水。
她猛灌了几口,终于把那口糊糊冲了下去。
“陆哥哥他,咳!”她清了清自己沙哑的喉咙,强颜欢笑道,“他最近,很忙,暂时来不了。”
“哦。”孩子们有些失望,头都垂了下去。
“吃饭时不要说话,会呛着的。”杨院长嗔怪道,孩子们立刻没了声,但忍不过十秒,又叽叽喳喳起来。
餐桌上,赵清妍左手握紧了拳头。
对面的杨院长将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轻轻叹了口气。等孩子们吃得差不多,开始嬉闹着争抢甜点水果冻时,她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清妍啊,子琛的事儿,我听说了。”
赵清妍右手一抖,差点没握住勺子,她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是个值得你托付的良人,”杨院长的声音很轻,吐字却很清晰,丝毫不受周围嘈杂的影响,“孩子们都喜欢他,前两天讲到白马王子的童话故事,好多女孩子们都说以后要找陆哥哥这样的白马王子。”
赵清妍闻言,苦笑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吻在下眼睑上,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唉,人生啊,”院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就是无常。你看这院里,来来去去多少人。有些你以为能一直陪在身边的,说不定哪天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赵清妍看到她眼神中浮起的阴影,知道她指的是过去那件事,心中不由感慨万分。
“人生就是这么破破烂烂的,”院长的大手覆盖在赵清妍冰冷的手背上,茧子磨着皮肤,竟有几分暖意,“但东补西补,还能凑合着用,是不是?就像大家伙儿,没了爹娘,到了这儿,哭过闹过,最后饭还是一口一口吃,觉还是一宿一宿睡,一天一天,也就这么长大了。”
赵清妍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桌上的这一张张笑脸,有哪个背后没有掉过眼泪呢?她很清楚,因为她也是这儿的一员,过去是,现在也是。
“你说的是,杨阿姨。”她反手,用力反握了一下杨院长的手。
饭后,她又帮忙收拾了食堂,孩子们也一起干了活,然后被护工们催着去午休。饭也吃过了,活儿也干过了,赵清妍不想继续打扰,便提出要走。临走前,杨院长硬是往她手里塞了一包臻唯赠送的各种小吃,“带着,慢慢吃。”
她拒绝不了,只能收下。杨院长一直送她到门口,像担忧的母亲关怀离家的女儿一般,反复叮嘱她,“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生活啊,清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