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蛇手一下被斩了下来。
断口平滑,没有血,没有液体喷溅。断面在接触空气的瞬间便开始蠕动、收缩、塑形,边缘隆起,分化出肢体与五官的雏形。
一眨眼的功夫,一个成年男性的轮廓蹲踞在他的脚边。
一身的黑色,如同直接将黑暗作为布料穿在身上,肤色是一种不自然的冷白,五官平淡,没有任何值得记忆的特征。唯有瞳孔颜色与虹膜纹理与邱承泽相同,但眼距稍宽,眼睛更小,颧骨更低,是一张扔进人海瞬间就照不出来的路人脸。
如同刚刚完成神经接驳的义体使用者,他正低头看自己的手,张开,握拳,再张开。
手背皮肤还残留着细密的鳞片纹路,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平滑。
“再放一个消息。”邱承泽对着门外说,声音没有起伏。
“说另外一个智潮的核心技术人员近日也要到北美那里去,推进一个技术项目。”
“明白。”门外的声音立刻回道,“明天会安排一场业务交流会,在会议上的内部群聊提到这个消息,并让消息泄漏到瑞科习惯截获的几个信道。”
“你知道要怎么做吗?”邱承泽看向跪在他脚边的人影,那根被斩断的蛇手此时已经长出了新的血肉。
鳞片如破土的嫩芽一般从血肉中冒出,渐渐盖住了蠕动的血肉。
“他们劫持了我以后,”那人垂下头,俯伏得更低,“我要等到上了他们的车,然后又等那车到了他们的公司,再自爆,把他们一网打尽,全部除灭。”
邱承泽没有应声,挥了挥手。
那人并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保持着跪地的姿势,一步一步向后挪,一直到快到门口的时候,才缓缓站了起来,从门缝中侧身离开了,头却依旧低垂着,像被人揪住七寸的蛇首。
门轻轻合拢。
没有脚步声传来,也没有脚步声远去。
空间重归寂静,黑暗依旧粘稠地流动着。房间内的自修复系统已经启动,破碎的窗户的纳米涂层缓缓弥合,地上的碎片被收集分解,家具被扶正,东西被归位,一屋的混乱慢慢恢复了原本的秩序。
而坐在座椅里的邱承泽。
下唇那一抹湿润,早已干涸。
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
赵清妍睁开眼的时候,第一感觉是热。
那热不仅仅从皮肤表面发散,还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烧了一整夜,烧完了,灰烬还在,余温还闷在里头散不出去。
靠,不会是发烧了吧?!
她抬手摸了摸额头,掌心干燥,额头也是干的,可那种热感还在,顺着指腹往下蔓延,一直烧到手腕,火辣辣地疼。
身旁的林晓雅还在睡,呼吸绵长,嘴巴微张,嘴角还亮晶晶的,大半边身子都在被子外头,只有腹部堪堪呆在被子下面。
赵清妍昨晚睡得并不好,经过邱承泽那么一骚扰,她困意全无,躺在床上又疑神疑鬼,不敢安心闭眼,生怕他又从哪里伸出一只蛇手来,对她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最后磨了好几个小时才勉强入睡,又睡得很浅,感觉像没睡一样。
白天累死累活,晚上又没法入睡,这要是真生病了也不奇怪。
她叹了口气,轻轻掀开被子坐起来,里衣黏在后背上,湿了一片,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闷热又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她敲击手背,选择生理指数检测,体温显示:36.7℃。
正常。
她又看了眼时间,6:12,该起了。
起身时腿软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站稳,膝盖内侧也是湿的,黏腻腻的,像有层薄薄的膜覆在上面。她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只是发热,只是出汗。
没有发烧,但是又浑身燥热,冒虚汗,头也沉甸甸的。
那是什么缘故?
她没往下想,或者说,不敢往下想。正规医院去不起,灰色诊所不敢去。检查,化验,开药,都要钱,账户里那些钱是饭钱,是房产税,是糊口的各种费用,不是用来看病的。
她咬咬牙,爬起来用冷水冲脸,镜子里的脸毫无血色,眼下发青。
不能倒,穷人是不能倒下的!
到了垃圾场,那股燥热还没退。她戴着手套和面罩,在堆积如山的废弃物里翻找。汗一层层地出,视野一阵阵发花,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子琛的脸,一会儿又是邱承泽版本的脸,两张一样的脸,一张眉眼温柔,一张面无表情。
“清妍!小心!”
林晓雅的声音从旁边炸开。
她猛地回神,但手已经伸下去了。
一台压缩机,似乎还残留着些许电源,忽然启动了起来。
两块金属板眼见着就要合拢,而她的手,正正落在两块夹板的缝隙间。
完了。
她想道,手指要没了!
五根,还是三根?不知道,反正伸进去多少没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