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前台进来,递给招聘主管一张纸。主管接过来,扫了一眼,放在桌上,转过来给麦丽娜看。
“这个,也是高中毕业。”她指了指那张纸,“在培训班学过三个月电脑,会打字,会做表格,会发传真。之前在一家公司做过半年前台,知道怎么接电话怎么待人接物。你呢?”
麦丽娜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她看不太懂,但“工作经验”那一栏写着好几行。
主管把纸收回去,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小姑娘,你知道什么叫总经理助理吗?”
麦丽娜摇摇头。
主管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慢慢说:
“总经理助理,不是给总经理倒茶的。是要帮他处理文件、安排行程、对接客户、开会做记录、出差订酒店、来客人了要会说话、走客人了要会送。老板想不到的,你要想到;老板忘记的,你要记得。电话响了三声必须接,邮件来了十分钟内要回。有时候加班到半夜,第二天早上还要准时到。”
她顿了顿,看着麦丽娜。
“你觉得这些,你会哪一样?”
麦丽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主管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你以为高中毕业就能做文员?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现在来应聘的,哪个不是高中毕业?还有大专的,本科的,留过学的。人家不光有学历,还会电脑,会英语,知道怎么穿衣服怎么说话,知道面试之前先打个电话约一下,不会像你这样,门都不敲就闯进来。”
麦丽娜坐在那里,手心出了汗。
主管转过身,看着她。
“我不是打击你。我是告诉你,这栋楼里,随便哪家公司,你推门进去,都是这个结果。”
她走回桌边,坐下来,拿起笔,继续看刚才那份文件。
麦丽娜讪讪站起来,向她点点头,“谢谢你。”然后无声地离开。
那天她深受打击,什么文员梦,什么坐办公室穿西裙,什么一万二一个月,全他妈是放屁。
她蹲在写字楼底下的花坛边上,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没人看她一眼。
“你高中生,肯定能找到好工作。”
好工作。
什么他妈的好工作。
亏她还想着如果对方要看毕业证,她就想办法让郭允晟寄过来——人家连问都没问。
狗屁西装,根本糊弄不了人。
有个穿高跟鞋的女人从她面前经过,“嗒嗒嗒”的声音清脆得很,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头发一丝不乱。麦丽娜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直到她拐进另一栋楼不见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
笑了笑。
好傻,为那张高中毕业证吃了那么多苦,结果拿出去不值一文。
她不死心,穿梭在不同的招聘单位。才发现,连商场里的售货员都要高中毕业证。
广州确实遍地黄金,可惜每块金子上都明码标价:学历、技能、身份……没有一样她付得起。
郭允晟的卡里的五千块,没几天又少了一笔,麦丽娜的信心随着余额越来越少。
“不怕,我还有最后一招。”她对自己说。
出来找了间最不起眼的超市,买了一袋利是糖和一提椰汁,用公用电话给广州的三姨婆打了个电话。
这三姨婆到底是哪门子的远房亲戚,谁也说不清。只记得前几年她常打电话来,让帮忙找些乡下才有的草药治高血压。
麦母一心想攀上这门省城亲戚,每次都哐哐打包一大箱寄过去。可人家收是收了,回回都只是几句客套话:“有空带孩子来广州玩啊。”回头寄来两袋旧衣裳,就算还了人情。
电话那头“哦哦”了好一阵,三姨婆才恍恍惚惚想起有这么个远亲,热情顿时涌了上来:
“来广州了?快过来坐坐!”
麦丽娜捏着嗓子,学着电视里的腔调:“我爸妈特意交代,一定要来探望三姨婆。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
“哎呀自家人客气什么!你自己认得路不?今晚来我这吃饭!”
“那好吧!打扰三姨婆了。”
麦丽娜挂掉电话,整了整那身皱巴巴的黑西装,拎着那袋在她看来相当体面的手信,一路坐着公交车绕过去。
这是她最后的指望。
三姨婆在广州扎根几十年,枝繁叶茂,随便介绍个工作,都比她像无头苍蝇乱撞强。
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领——这一关,可比面试还重要。
三姨婆给的地址在白天鹅宾馆后头,那可是广州顶金贵的地段,人称“老钱区”。麦丽娜心里一喜——自家亲戚能住这儿,准是发了大财。
可越往里走,景象却越发破败。
当她停在一栋墙皮剥落的单位宿舍楼前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省城人住的,还不如他们乡下小楼气派。连门口那看门的老头也比村里的还老,还如此没见识,硬拉她要登记,反复问她是不是来推销的。
等她踏进那破旧的大院,心瞬间凉了半截。七八十年代的建筑,硬是刷了表面的墙,墙角堆着不知谁家的烂板凳,晾衣绳上挂着不知谁家的被子衣服,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有钱人住的地方。
大隐隐于市,也许有钱人的生活就这么朴实无华呢?
她硬着头皮爬上楼梯,终于站在三姨婆家门前。当她看见那个塞满各式破鞋的木鞋柜,以及门缝里透出的油腻油烟味时,她不能再骗自己。
“来都来了,怎么也得吃一顿再走。”
麦丽娜努力堆起笑容,按下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