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玉书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发现凯蒂的视线终于不是在满空乱飘了,而是直勾勾落在她的脚上。难道是在怪她这一脚力气太大了,总不至于把那个叫安石的流浪汉给踢成残废吧!再说了,一个流浪汉,断手断脚不也很正常嘛……不过凯蒂万一当真怪上她的无情,她还怎么飞鸿腾达,还怎么平步青云,去电视台做首席记者、做台长呢?
荣玉书着急地把鞋子给脱掉,露出一只钢铁做的义体右脚,还散发着冷冰冰的、锋利的光泽:“我踢得不重!虽然我装义体时间还不算长,但我很会控制力气的,就跟我原装的脚一样!凯蒂,你不会怪我吧?”
凯蒂没什么反应,荣玉书这才急了,直接从脚踝把自己的右脚给拆了下来:“空中车祸的时候我在现场报道,一辆车在我旁边掉下来,削掉了一大块铁皮,铁皮咻的一声冲我削过来,我的左脚就这么没了。很惊险的,要是那块铁皮歪一点点,被削掉的就是我的脸了!”
凯蒂似乎并未打算责怪她给安石的那一脚,虽然杀伤力很强,但好像还没到住院的程度,安石还活着,只是得趴在维克多的大腿上,利用轮椅推着走,活着就行嘛,就算真的残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前面一大堆博同情、装可怜的话凯蒂都只听了一半,她眯着眼睛,像要睡着似的:“好像有很多人都装了义体。”
荣玉书赶紧把右脚拧了回去,她一直拿着一只脚很不礼貌,也很不体面,凯蒂既然这么问了,说明她感兴趣了!
“很多很多,你根本想象不到!空中车祸死的人多,受伤的更多,大家都是一坨肉,受了伤动不动就得去医院,以前有的人身体倍儿好,觉得没有义体也能将就活下去,可是一受伤,手术费的账单比命还长,有人刚做完手术就被账单上的一串零给吓死了!医院一点儿也靠不住嘛,不如投靠义体,做他个钢的、铁的,有点钱做个镶金的、钻石的!不怕砸、不怕动不动一点小病,一劳永逸啊,这多轻松呢!”
仙枞的笑容洋溢了满脸,轻飘飘插一句嘴:“是吗?这么好吗?”
荣玉书翻了个白眼:“当然不是!就说我这只右脚,用的是轻型材料,所以和真正的人脚没什么区别,那是不会断了,我还能自己拆下来,但每个月都得去维护啊!维护也是有账单的,流水似的,看上去好像挺划算的,实际上我每个月忙前忙后,就为了养这只不争气的脚!更别提其他人做的什么眼珠子、胳膊,还有器官呢,一旦出了问题,一口气不上来就憋死了,好在哪儿呢,这不全是坏处嘛!”
绿野趴在吧台上听得津津有味:“对嘛,大家都去做义体,大家都变成义体人呗,以后医院都不需要了,满大街挤满维护站,到时候根本分不清机器人和义体人啦!”
荣玉书说得面红耳赤,她很不喜欢义体,也很不喜欢自己这只脚,尽管她当时硬着头皮做了义体,但那也是没办法的呀!她是个记者呢,得天南海北到处跑的,没有脚怎么跑呢,让摄影师扛着她去采访人家?还是说她坐个飞天轮椅上天入地,上电视荧幕?太丢脸了嘛!
荣玉书想要据理力争,但声音刚开口就低了下来,这可是凯蒂的面前,还是人家的地盘,她是不好大声说话的:“这!这……这又不是什么好事,到时候人和机器人一样了,那怎么行?医生护士都失业了,大家都沦落到吃不起饭,难道去街边捡机器人过期的机油喝吗?别人一问,你以前做什么的呀,一群流浪汉苦哈哈地一拍胸脯说:咱们可是医生/护士啊!那他们早知道就不要读书了嘛。”
荣玉书是有自己的一套逻辑的,而且很执拗地坚持这套逻辑,尽管有点一根筋,但凯蒂从这时开始才真正对她感兴趣了。
荣玉书此时发觉自己的气势不太足了,可能是因为她的义体右脚有了前科,差点一脚把安石踢成残废,所以闭上嘴干脆不说话了。
川合三千代终于有机会插上一句嘴了,她听荣玉书喋喋不休地聊什么脚啊、什么义体啊的,好粗俗遥远的话题,她一点儿也不关心:“好了好了,你又不是来采访的,还把自己说生气了……对了,我发现你们酸雨城市带的人头发都不怎么多啊,街上的秃子一抓一大把呢。”
在场众人一听,赶紧抓了一把自己头顶的头发,有人松口气,有人流下了眼泪,凯蒂摸一摸自己的头发,还很茂密,真是太好了。
维克多没去拽自己的头发,反而从趴在他大腿上的安石头上狠狠扯了一下,安石一声哀嚎,几乎要被折腾得魂飞魄散了。
维克多揪下来一手的碎发,感叹道:“嘿,好像是比从前掉的多啊!”
仙枞对川合三千代解释道:“酸雨嘛,出门不打伞不戴帽子的下场,很正常的。听你的语气好像不太正常啊?你刚刚说你是气象台的预报员?”
川合三千代点点头:“是不太正常,最近我们台里监测出酸雨城市带的酸雨PH下降了,有点儿超出了正常范围,不过还不至于把人头发一下子烧光,所以没有人当回事。”
凯蒂扶着自己的脸,侧着头看她:“还有呢?”
川合三千代很疑惑,凯蒂怎么知道她话没说完的?不过她也相当坦诚,她一个小小的天气预报员,很难因为透露一些内部消息被黑恶势力盯上,这就是她和荣玉书最大的区别了,荣玉书也只是一个小小的记者,但她可不能随便乱说,万一把别人的秘密抖出去了,第二天可能就命丧黄泉啦!
“还有……雾霾城市带的雾霾指数也有点儿波动,往上涨了,可能也就是出门摸不到门槛的程度,他们平时也差不多,满大街都是咳嗽声,上涨一点儿也就是多咳嗽几声。不过暴雪城市带倒是很反常,他们的雪越来越小,几乎要没了,天好歹还是阴沉沉的,还好是没出太阳,要是阳光明媚了,那我们气象台的人可要加班加点了。”
凯蒂和仙枞无声地对视了一眼,又和绿野对视了一眼,正沉默着,月望舒从背后拉住了凯蒂的衣角。
正逢此时,一直没讲话的荣玉书突然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她伸了个懒腰,终于失望地站了起来,她今天的确是冲着玩儿来的,连着几天在外奔波,她早已困得不行了,凯蒂的秘密一点儿没挖出来,自己又抖出去一大堆,要是换成别人,明天她可能就找不到自己的脑袋了。
川合三千代心领神会,差不多该走了,和凯蒂等人道别后,拉着荣玉书离开了夜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