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再也不问了。
2
继国家正处在乱世战国之中。
为了保全继国家,兄长接受了西方的火铳,每一天的声音就像过节的鞭炮,战事发生时更是从未停过。
严重时,她被母亲送回娘家长达一年。
他们说都是兄长在家族会议上杀死那么多人的错,被拿捏到借口攻击。
她记得那场会议,兄长枪杀了自说自话、得寸进尺的人,宣布继国是他的,谁都别想碰!
她躲在柱后听着,血溅到了脚边。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3
回想起来,真是惊世骇俗的事。
她拽住了一个家族武力颇为强大的武将主公,说只要他能支援继国家就嫁给他。
武将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最终同意了。
在他的帮助下,继国家暂且度过了危机。
母亲跟兄长不知道跟他聊了什么,总之,她迎来了第一次婚姻。
武将长得高大,相比与她就是大人跟婴儿的区别,轻轻一握就能包住她的手。
恍然中,她隐约触碰到了另一只手,一样的大,一样有着刻苦锻炼武艺而留下的茧子。
是父亲吧,她想。
第一次,她感觉到了父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痕迹。
她为此而笑,又为此而哭。
4
武将是个温柔的人。
虽然这跟他的外表看起来不太一样。
因为是武力强大的家族,对女子的束缚很少,比起那些更看中健康的身体跟杰出的武艺。
据说连孩子都是比起说话似乎更先会骑马多点……有点可怕。
领地有着一大片的芦苇地,武将在这教会了她怎么骑马,随后又教她使用薙刀。
某种意义上来讲,似乎意外的简单……至少比起周围人调侃她主动求婚之类太过羞耻想藏起来的,这个真的很简单。
过节的时候,清理过的芦苇地会烧起篝火,男人准备着用具,女人摆放食物。
好像是什么习俗之类的,她帮忙削萝卜时听她们讲。
武将的祖先是坐船飘到此岛的外来人,所以武将的外貌才比普通男性高大,同时传下了不少外来习俗。
听得正欢,武将走过来看看,看她的手时,表情有点微妙。
低头一看,萝卜被她削得坑坑洼洼的。
……想藏起来了。
准备好要开始时,他在起哄声中为她戴上一圈花环。
是有主的意思,一位年长的女性说,转头就对年轻少年们大声喊注意点!
随后得知还有未婚男女挑选对象的习俗,男生头戴花环,喜欢的女生若是同意,就戴上他的花环就是成了。
如果男生的花环被喜欢他的女性抢走,也是成,可以说是十分偏心的规则设定了。
都是前所未闻之事。
看着大部分女生都冲着一个少年过去——印象里就很受女生喜欢,而其他不甘心的男生也冲了过去,顿时乱成一团。
结束时,是一个少年意外接到花环,看着对方破罐子破摔似的说就你了,整个人刷的都褪去了颜色。
武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拍大腿。
末了,人纷纷走近篝火跳起舞,最近的是先前少成的几对。
那男生抱头缩成一团地被女生们狠狠盯着,她刚产生有点可怜的想法,转头就看见武将伸出了手,邀请她一同跳舞。
她握上那只手。
5
这段婚姻没有维持多久。
武将死在了战场上。
在这个时代是很正常的事。
生命太过脆弱,让人不由觉得自己活着是何等幸运,又是何等不幸。
兄长派人过来,说要接她回继国家。
武将的部下没有阻拦,只是派些人护送。
于是她简单收拾了下东西,坐着马车离开这片领土时,听见了笛声。
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是风吹着破损芦苇时发出的声音。
武将很爱芦苇,不仅放纵芦苇大面积地长着,还把芦苇当做家徽。
听他讲,是因为过去有一场极其重要关键的战役,他们败了,部下压着他做肉盾被扫场的人杀死而让他作为唯一的幸存者活了下来。
但他醒来后却拿起一把刀准备自杀,因为太糟糕太绝望,就在那时,他听见了声音,被风吹动的芦苇,传出了部下的声音。
说着活下去。
他因此清醒过来,回去重整旗鼓,为他们报了仇。
至此之后,他就爱上了芦苇,因为他听见了故人的声音。
实际而言,这可能只是幻听。
她听了一路,只听到呜呜的风声。
直到芦苇地渐渐看不见,她才意识到是自己在哭。
6
似乎也没过多久,她来了初潮。
家里给她安排婚事,对象是母亲娘家的人,是她的表哥。
印象里也是个不错的人。
于是,她迎来了第二次婚姻。并在数年后有了一个孩子,是个女孩。
然后,表哥死了。
虽然确实是个不错的人,但选择错了。
兄长对继国在意到被称作疯子的地步,绝不允许别人背叛,即使是母亲的家族。
而母亲,默许了。
那天跟那场会议很像,她抱着熟睡的女儿离开,血又溅在脚边,后踏着而过。
7
随后的数年里,母亲病逝。
接着,她认识了一个有点怪的人。
突然出现在继国家,说着听不懂的西洋词汇,容易一惊一乍,但女儿喜欢他,也就留下了。
他偶尔会问些奇怪的问题,也说过有些用处或不切实际的提议,最后都有一个指向——继国将灭。
因为这不是时代的胜者。
兄长随着精神变得不太好后,对这番言论反而很感兴趣。
而后,他问她为什么不离开?
因为这是我的家。
她回答,在自己家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他表达有些困难的解释。
她想了想,说起了以前的事。
兄长说自己最初,是因为答应了父亲,他可以随时回来。
如今的话,他也不确定了。
但无论是怎样,继国都成了他的一个去不了的执念,这一生都在守护的存在。
他不知道父亲去哪了,是否还活着。
可唯一能确认的,父亲回来时——会有家在等他。
不然他这些年的努力……都是为了什么?
8
继国将灭的现实已经摆上眼前了。
在兄长卧病在床时,被压制着的家族们反抗了起来。
兄长将她托付跟那个人,并让她带着女儿离开。
他骑上马,她刚举孩子上去就听见传来了丧钟。
兄长走了。
他叫了她一声,说别回去。
这可不行啊……她说,继国是我的家,我不能离开。
人还在,哪里都是家!他大声叫着。
可这也是我的国,没有国,又哪里来的家。
幼子,就拜托你了。
她行一礼,随后就跑了回去。
她从亡者那捡起一把薙刀,努力将一路碰上的敌军杀死,这些年没荒废练习真是太好了。
兄长被部下们守护得很好,血都没沾上多少,静静地躺着,神情是少见的安详。
她想起了母亲说的话,关于父亲的外貌。
当时母亲还说兄长睡着时最像父亲,但兄长梦中总睡不好,清醒也是凶狠着脸。
她看着有好一会儿,又好似很久,随后拿手绢盖上了脸。
找出火石点燃宅子后,她坐了下来,看着院子里随风晃动的几支芦苇。
武将说过,芦苇在火烧之后,灰烬会成为养分,让芦苇更好的生长。
等父亲回来时,芦苇应该又大面积地长着。
到时他会在风中听见他们的声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