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多年,崔妙微没见过从不恐惧,从不用异样的目光看她的人,许多修士都害怕与她相处。
就连愿意与她常常接触的裴善道,小时候被下人们几句闲言碎语影响,也会害怕崔妙微。
可施令岐……好像一点也不怕她。
从第一次交谈开始,施令岐就看似有商有量,实则强势地掌控着话语权,他似乎一点也不怕崔妙微克他。
难道他一直都觉得崔妙微是不会害人的吗?
崔妙微甚至怀疑过他是昌平公主派来测试她的。
崔妙微紧张地掐了掐手心,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样的回复。
施令岐安静一会,很轻地嗤笑了一声,语气并不狂妄,说出来的话却让崔妙微觉得他嚣张极了。
“我根本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五独之人。”
“你不相信这世上有五独之人?”崔妙微的手顿住,简直疑心自己听错了。
五独是自古流传下来的一种命格,典籍中记载,除了五独,还有其他三种命格,分别是‘三生’、‘鹤书’以及‘九死’,并称为四大命格,都各有奇特之处,在曾经还有仙人的时候,命格之说就与求仙一道紧密相连。
只论最近的前朝,有五独之人一经发现全家都连坐被关死的先例,也有善于修仙的‘三生’和‘鹤书’命格显现出来,立刻便成为天子的座上宾的轶事,本朝与从前不同的是,对求仙一道极尽打压,连带着各种命格传说神鬼轶事也不能放在台面上讲,大家说起来都说是假的,但私下里照样对方士狂热追捧,对命格传说也十分信奉。
就论公主府,昌平公主还是明牌厌恶方士之流的,但供奉仙人的香炉走几步路便有一个,熏得到处都烟雾缭绕的,更不用提她对五独之人崔妙微管的有多严苛了。
骆初静便是有名的‘上善’命格,算不上四大命格,但说出来,大家都信服她天生就比常人善良正直。
本朝对修士更有严格的限制与规范,普通求仙的道士只能称为方士,方士入道学会了术法才能被称为修士,修士已经是少之又少了,邪修往往比修士更难得,因为禁术大多很难学会,而且也不是每个人的体质都能采生,只要是入了道的邪修,他们往往比寻常修士更有求仙的天赋。
施令岐身为邪修,还会千里传音这样的禁术,能把一个道行不浅的邪修隔空捏死,天赋堪称万里挑一,兴许本就有某种特殊的命格在身,理应是命格之说的狂热拥护者,可他竟然根本就不信这世上有五独之人。
即使作为一个声名狼藉的邪修,施令岐也显得过于离经叛道了。
崔妙微不知对自己说了多少次,如非必要,不要总是与施令岐过度交流,可还是忍不住追问道:“为什么?”
施令岐不知为何,却拒绝回答,“解释这个和改变你的命运没有任何关系。”
崔妙微一怔,立刻道:“我新的赌注就是要求你回答这个问题。”
耳边安静了一会,施令岐淡淡道:“了解我的想法有什么用?又改变不了外界对你的看法。”
崔妙微顿时冷静了……是啊,就算她知道了施令岐为什么不相信五独命格,又有什么用呢?别人会信吗?
用这个要求只得到一个邪修对她的看法,未免也太不值当了。
冷风夹杂着香灰席卷过来,崔妙微咳嗽两声,人也更清醒了,思来想去,最后道:“那我希望你能找出害了赵奉珠的真凶。”
崔妙微这些日子不出门,除了修养身体,还有就是被太多异样的目光环绕了,赵奉珠是被福康郡主克死的,这种话在下人间已经开始疯传了,崔妙微表面上不在意,但心中十分惶恐,种种原因堆叠在一起,导致她几个月都不愿意出门。
施令岐答应了。
崔妙微刚松了口气,就听见施令岐忽然道:“要不要再打一个赌?”
“这次如果你赢了,你想问什么问题都可以,比如我为什么不相信世上有五独之人,只要我知道,我就回答,你输了,我还是什么都不要。”
他微笑道:“要玩吗?”
崔妙微登时反应过来,忍不住站了起来,“你刚才说知道了也不能改变别人的看法,其实是托词,你只是为了让我继续打赌而已。”
施令岐的语气坦然又镇静,“那你要赌吗?”
崔妙微有些懊恼,她方才就是被施令岐绕住了……她当然想知道为什么了。
而且这并不公平……即使她刚才猜到了施令岐只是托词,她也不会敢强行要求施令岐回答问题的,最终还是会换成别的要求……
崔妙微想到这里,反而又冷静下来,这个和自己对话的男人是个邪修,她本就是在虎口求生……
崔妙微这次不敢再轻率地做决定,忍不住回忆起来。
迄今为止,施令岐一共和崔妙微打了三个赌,第一个赌,是赌裴善道会不会陪她参加诗会,施令岐赢了,他什么也没要,但这是崔妙微相信命运之说的重要原因……即使现在崔妙微也并不是全然相信。
第二个赌是赌崔妙微能否用自己的办法让赵贞放弃陷害她,输赢暂时未知。
第三个赌是赌骆初静会不会为崔妙微出头,崔妙微赢了。施令岐答应找到害了赵奉珠的真凶。
第四个赌,又会赌什么呢?
崔妙微不明白施令岐为什么热衷于和她打赌,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好玩吗?邪修的狡诈恶毒人尽皆知,为了修道献祭全家人都在所不惜,她是否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了什么呢?亦或者他根本就不打算履行赌约?
初春的天气微寒,长廊中浓重的香火味让人觉得很压抑,由于过度紧张,崔妙微的额上又浮出了一层细汗,她不断地擦,可怎么也无法擦去心中那种找不到头绪的焦躁感。
施令岐还在画符咒,他大概猜到崔妙微在纠结什么,把手中新的这张画好,他便放下笔,声音和语调在这种时刻显得沉稳又可靠,“只是打赌而已,拿我们都无法控制的事情找找乐子,你会失去什么呢?有什么是我无法直接从你身上得到的?相反,如果我信守了诺言,你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这难道不好吗?”
就是因为太好了,仿佛崔妙微什么也不用付出……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
施令岐之前说自己是逍遥道,崔妙微心中半信半疑,传说中的逍遥道穷凶极恶阴险狡诈,而施令岐……
崔妙微很不想承认,施令岐明明是个邪修,可依旧显得很有修养,给人的感觉起码出身富裕人家,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擅长交际,懂得如何与人拉近距离。
崔妙微察言观色到了极点,对人的性格也有些自己的见解,这种人,在日常生活中应该是顺风顺水的,很难将他与离群索居喜爱静修且性格暴戾的邪修联系起来。
可到了现在,崔妙微已经信了大半了。
施令岐屡次打赌,一定是有所图谋,而崔妙微明知此事,还只能心甘情愿地选择照做。
崔妙微思忖许久,到底还是答应了,她心里其实是有些气恼的,说出口的语气虽依旧和缓,却故意没有先叫一句道长,只道:“这次赌什么?”
施令岐也没有因为崔妙微的答应而摆出什么我早就算到的模样,这让崔妙微无形中舒服了很多,他道:“就赌一会如果诗社闹出事情,公主会不会相信你,没有闹大就作废。”
崔妙微下意识皱了一下眉,沉默一会,“你还是觉得我不能阻止赵贞吗?”
施令岐只道:“如果你确定你可以阻止赵贞,那还犹豫什么呢?”
“况且我说的也不是赵贞陷害你的事,而是别的事,你自己应该也有感觉,预言中赵贞能成功,不可能只靠她一个人的力量,和诗社的氛围以及你个人的人际关系也有很大联系。”
刚才当众道歉的事就是很好的例子。
“我要赌的就是如果这群女郎今天闹出事来,你还被牵连其中,公主会不会相信你。”
“如果风平浪静,赌约就作废。”
崔妙微莫名有些难堪,对这个赌约比其他的赌约都要抗拒,“不管是什么事,阿娘肯定会相信我的,这么多年我的一言一行她都看在眼里,她知道我不会做坏事的……能不能换一个赌约?”
“既然肯定会相信你,又有换的必要吗?”施令岐重新拿起了笔,抽出一张新的符纸,边道:“有脚步声,有人来找你了……关于赵奉珠的案子,我会调查,如果有任何线索,记得及时告诉我。”
施令岐话音刚落,拐角处就来了个侍女,崔妙微只能立刻低头闭上了嘴。
是骆初静遣人来找崔妙微了。
崔妙微没有时间再纠结,到底还是默认了赌约,跟着侍女回到了廊中亭。
诗赛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