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几乎是本能地后撤步,手中的竹刀向上轻轻一扬,“啪”的一声脆响格挡住了她的攻击。
他没有反击,只是用竹刀化解着椿的进攻。木刀与竹刀碰撞,发出或沉闷或清脆的声响。
椿步步紧逼,招式杂乱无章,全凭一股怒气支撑。
朔则始终游走闪避,偶尔用竹刀精准地拦下她可能伤到自身的鲁莽动作,眼神始终追随着她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在一次椿不管不顾的突刺后,朔侧身避开,椿因用力过猛而向前踉跄,朔的脚步滞涩了一瞬。
这时椿凭借着一股巧劲,低喝一声木刀下段扫向他的胫骨,同时身体顺势前冲——
“砰!”
朔被她这出人意料的一绊一撞,竟真的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了榻榻米上。
他手中的竹刀脱手,滚落在一旁。
几轮呼吸后,谁也没先说话。
朔躺在地上看着居高临下、用木刀尖几乎抵住他喉间的椿,缓缓举起了双手,声音带着一丝喘:“投降。”
椿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跨坐在他的腰腹之上,手中的木刀“咚”地一声钉在他耳边的榻榻米上。
两人的距离瞬间变得极近,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灼热的呼吸,看到对方瞳孔中自己缩小倒影。
道场内一时间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朔的胸膛在她身下剧烈起伏,那双总是阴郁狭长的眼睛瞪得圆了些。
椿伸出手直接按在了他左胸心脏的位置,隔着厚厚的剑道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下面如同擂鼓般的跳动,一下两下,急促而有力。
“你的心脏跳得很快,”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好像我每次靠近的时候都会这样,你说是不是啊……弟弟?”
弟弟。
这是她第一次带着明确称谓地叫他,她在讥讽他。讥讽他这份持续存在的、悖德的感情。
他们之间一直以来存在的那层薄薄窗户纸,在一次次的回避与掩饰中被糊上更多的纸,筑牢成墙,而现在,她开始亲手将其捅破。
“你很嫉妒吧?”椿俯视着他,话语像烧红的烙铁,“嫉妒得怒火中烧,明明是那样丑陋的、背德的关系,我敢和辉夜瞒着我的未婚夫乱来,却连你碰都不想碰。”
她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抬起抚上朔的脸颊,指尖能感受到他皮肤下细微的颤抖和瞬间升高的体温,然后给了他一巴掌。
朔被打得偏了头,呼吸陡然加重,身体僵硬。
“你在发抖。”椿的指尖又滑过他的下颌线,“我现在碰你了,你在发抖。怎么了?是生怕自己得偿所愿,还是……现在兴奋到难以复加?”
如果椿想,如果他们两个能是平心静气的关系,或许此刻他们能好好坐下,品上一杯温热的煎茶,然后聊聊两人之间这扭曲的羁绊。
她会告诉他很可惜,告诉他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但是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过平心静气的时候。
椿的眼眶红了,而身下的朔眼尾也同样泛着红,不知道是因为被她的话语刺伤,还是因为别的、更为汹涌的情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下,继续用语言凌迟他:“你在一条熏身上投射了你自己的影子,是不是?你是认为只要你能得到他那样的身份、地位,我们之间……就能圆满了吗?所以你才是想破了脑袋,想让我和熏好好生活?你到底……在想什么?”
辉夜在模仿她,而朔则在潜意识里对比着一条熏。
那个他永远无法成为,却又渴望借其身份达成某种扭曲愿望的人。
“辉夜呢?”她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朔紧闭着嘴,倔强地不肯开口。
他的一只手抬起,似乎想要推开身上的椿,像是再也无法承受这对峙。
椿眼疾手快,一把捉住他抬起的手腕,然后毫不犹豫地低头,张口狠狠咬在了他的小臂上。
“嗯……”朔闷哼一声,却没有用力挣脱。
椿用了狠劲,直到口中尝到淡淡的铁锈味,直到他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清晰渗血的牙印,她才松开口,抬起头看着他。
朔看着她,过了好久哑声开口:“……师傅虽然不知道辉夜具体犯了什么事,但还是为他求了情,现在辉夜被暂时划归到中村座门下学习了。”
中村座是与成濑座齐名的另一大歌舞伎世家,这样的安排也未完全断绝其演艺生涯。
椿心中紧绷的弦终于稍稍一松,强撑着她的那口气仿佛也泄了一半。
就在这时道场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发觉椿不见了的惠子和葵焦急地寻了过来。
一推开道场门看到里面这姐弟二人“打架”、大小姐甚至跨坐在少爷身上的骇人景象,两个女佣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嘴里只会喃喃着:“椿小姐,朔少爷,这……这……”
椿深吸一口气,从朔身上站起身。
木刀被她随意地丢弃在榻榻米上,她不再看地上躺着的、望着天花板的朔一眼,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和头发,面无表情地走向门口那两个惊慌的女佣。
在即将踏出道场门槛的那一刻,她停下脚步,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恨你。”
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
然后她挺直脊背,跟随惠子和葵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