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自行在靠近门边,在距离椿不远不近的位置规矩地跪坐下来,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眼帘微垂一副安静等候的模样。
女师傅又转向椿,与她确认校服的细节:“椿小姐,您选的这匹质地很好,保暖又挺括,最适合制作冬季的外套和裙子,春秋的上衣就用这匹如何?颜色灰色还是稍浅的藏青?”
椿想了想:“灰色吧。”
“好的,衬衫的领子和袖口,用这白麻可好?透气又雅致。”
女师傅继续说道,“另外,学校虽未强制,但很多小姐都会定制一件同色系的小披风或大衣以备不时之需,椿小姐是否需要?还有内衬的绣样,您有什么偏好吗?简单的藤蔓、小椿花,或是更西洋式的几何纹?”
椿一一答复着,心思却不由得飘向旁边那个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人。
他就在那里,像一幅静止的背景。
待所有细节商讨完毕,尺寸记录在案,椿觉得事情已经结束,便准备起身离开这略显局促的空间。
“椿小姐请稍等。”女师傅却忽然叫住了她,脸上带着些许歉意和恳求的笑容,“实在不好意思,这边还有个小徒弟要去取些辅料,一时忙不开。给朔少爷量尺寸,需要有人帮忙扶着卷尺的另一端,或者帮忙记录一下……不知道椿小姐可不可以稍留片刻,帮个小忙?”
这个请求听起来合情合理,好像无法拒绝。
椿准备站起的动作顿住了。
几乎是同时,一直安静垂眸的朔也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在弥漫着布料微尘和阳光浮尘的空气中,不期而遇,直直地撞在了一起。
窗外的鸟鸣,远处隐约的扫帚声,都似乎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开。只剩下阳光穿透窗纸,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小纤维。
距离上次在廊下她那带着恶作剧意味的足尖触碰,才过去没几天。
朔一直想找机会和她说话,但杏子和阿冬几乎总在她身边,去她房间显然不妥。在必经之路的廊下等待,又总是等不到。唯一能安然共处、不至于立刻引发冲突的场合,便是父亲在场的一些家族场合,但那种时候除了必要的礼仪问候,也没有深谈的可能。
现在……现在或许可以。
裁缝店老板是个外人。
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他们通常会表现得正常,就是那种符合社会期待的姐弟之间的正常。
“椿小姐,麻烦您帮忙拿着这一端,对,贴在朔少爷的肩峰这里。”
女师傅将软尺的一端递给椿,示意她按住朔的肩头。
椿依言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她伸出手指尖捏着软尺,按在了他左肩胛骨上方凸起的骨点上。
手指隔着那件单薄而不合身的和服,碰触到了他紧实的肌肉线条。
朔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但脖颈和肩膀的线条依旧绷得笔直。
女师傅拉着软尺的另一端,绕过他的后背,测量肩宽。
“好,请保持。”她又开始测量臂长,示意椿将软尺沿着他的上臂外侧向下拉直。
椿移动手指,顺着他的手臂线条向下。
过程中她的指尖或手背,偶尔会擦过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皮肤温热,下面的骨骼形状清晰可触。当她需要确认软尺是否贴服在他后颈的颈椎位置时,她的指尖会掠过他颈后短而硬的发根,以及那块因为常年练习而显得格外挺直的颈骨。
朔他感觉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咚咚咚咚,要挣断肋骨的束缚直接从喉咙里跳出来。
女师傅测量腰围,需要椿帮忙将软尺环绕过他腰间并固定另一端时,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带起的微澜。
朔偏过头,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椿的侧脸上。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细腻的肌肤和低垂的眼睫镀上一层柔和的绒光,他能看见她脸上细小的、柔软的绒毛。
“……姐姐。”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低沉,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轻颤。
椿听到他的声音,循着那目光的牵引也转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朔的身量在抽长,不过几日未见他似乎又拔高了些许,此刻站直了,已经稳稳高出她半个头还多。她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她想起初次正式见到他时,那个紧紧攥着雅子的衣角,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眼睛的小男孩,没多大点,瘦弱而惶恐。
如今,那孩童的影子已荡然无存。
此刻的朔骨相是紧紧贴着皮肉长开,线条清晰。
眉骨高而突出,压着下方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也已经有了清晰的棱角。
整个人没有一点圆润柔和的地方,如同一把尚未完全打磨光滑的刀,眉眼也是狭长的。
“什么?”椿看着他。
朔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的话有很多,那些在心底反复咀嚼、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话语。
但在有外人在场的此刻,他能说出口的,必须经过挑拣、过滤,披上一层“正常姐弟”的外衣。
他想让他们的关系“重回以前”。
以前……是什么样的呢?
是在她尚未撞破父亲与雅子母亲的私情之前,那时候她还会对他露出真心的、毫无阴霾的笑容,会牵着他的手在庭院里散步……
牵手、依偎,这些亲密的接触都是被允许的,是自然的。
在他不过十几年的生命里,遇到她的时间其实很晚,晚到不过几个四季轮回的光景。
而他懂的东西又太少,关于人情世故,关于爱恨情仇,关于如何应对她突如其来的憎恶与疏离……他懂得太少,太浅薄,不足以应对眼下这复杂而痛苦的局面。
恰恰好是情窦初开的年龄。
对她而言,他是夹杂在诸多事务和人物中一个需要费神处理的“问题”,或许她曾对他产生过朦胧的好感,但那感觉隔了太久,已被后来的恩怨冲刷得模糊。
她除了他以外要思量的东西太多了,比如孩子气的未婚夫,比如家族的期望,母亲的忧虑……
轮到认真思量他成濑朔,恐怕已经排到很后面,很后面了。
而他现在什么都不想,他只想她。
在椿平静的注视下,在裁缝店女师傅看似专注于记录尺寸、实则耳朵可能竖起的氛围里,朔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聚勇气,又像是在斟酌词句。
“之前的种种……都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