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传来青草湿润的触感,这一路上被澄背着,她的足底还是干净的。
一站稳,椿就转身朝着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
脚后跟的刺痛在落地行走时变得鲜明,她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跛。
朔很快跟了上来。
“石川君把你晒在廊下的书都收好了,按顺序放回了书库。” 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院子里的杏子晚膳前悄悄来找过我,说椿小姐午后出去,至今未归,老爷问起过两次。”
椿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我告诉父亲你午后觉得闷,去附近的山科寺散心,归途可能顺道拜访了某位习琴的旧友,我已派了稳妥的人去接应。”
“父亲便没再追问。”
他在告诉她,他替她遮掩了这次私自外出,甚至编造了合理的借口。
椿依然沉默,试图甩开他。
但朔的步子不疾不徐,与她始终保持着距离。
一路无话,只有夜风穿过庭院。
终于她走到了自己院落的月洞门,穿过小巧的庭院,来到房门前。
她拉开纸障子,侧身进去,然后就要将门合上。
门缝渐窄,昏黄的室内灯光流泻出来,照亮了门前一小块地面。
椿停住了关门的动作,门缝里只能看到他腰腹以下的衣物。
“还有什么事吗?” 她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
门外静默了片刻,然后是朔低低的声音:“没有。”
就在椿再次用力,试图将门彻底合拢时,一只手从门缝中伸了进来稳稳地抵住了门框。
椿不动了。
她知道,如果他想完全可以强行推开门,她没有那个力气与他抗衡。
她松开了手,任由门维持着半开的状态。
室内的光更多地涌出来,将门外朔的半个身子也照亮了。
他没有进来,只是隔着这道半开的门,看着她。
目光从她散乱的鬓发,移到微敞的衣领,再到她沾着草屑、一只脚裸露在外的足踝。
然后他开口,落在椿的耳膜上:
“姐姐跟他在一起……开心吗?”
椿的眼睛一寸一寸地移到了他的脸上,半晌她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笑容,明艳甚至带着点动人的光彩。
“开心啊。”
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轻快。
“开心到……天黑了,都不着家。”
门外,朔抵着门框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眼眸里有什么浓稠黑暗的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但又被强行按捺下去。
然后椿强行把门关上,朔也缩了手。
*
自祇園那日后,澄隔三差五便有印着东京著名百货店“三越”或“高岛屋”标记的包裹,送到成濑椿手中。
起初是些小巧的玩意儿,比如印着异国风景的明信片,背面是他潦草写就的“此景甚奇”或“与兄同游,无趣”。
一般是包装精美的“森永牛奶糖”,奶白色的糖果裹着闪亮的玻璃纸,甜得发腻。
后来,包裹的尺寸渐渐变大。
这一日椿正在自己房间的窗下,对着光亮穿一枚细小的珍珠,她常戴的那支簪子松脱了。
阿冬捧着一个扎着缎带的桐木盒子进来:“小姐,澄少爷又寄东西来了。”
椿放下手中的珠簪,接过盒子。
解开墨绿色的缎带,揭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的是一件西洋式的连衣裙。
展开来看,上衣是浅杏色的乔其纱材质,袖长及肘,领口缀着细细的蕾丝边,胸前有一排小巧的珍珠纽扣。下裙则是同色的绢纺布料,裁剪成较为宽松的A字形,长度大约到小腿中部,裙摆处用深一色的丝线绣了一圈简洁的藤蔓花纹。
盒子一角,还放着一双茶褐色的系带小羊皮皮鞋,鞋头圆润,鞋跟不高,样式颇为时髦。
“哎呀,真漂亮。”杏子也凑过来看,发出惊叹。
椿用手指捻了捻,将裙子在自己身上比了比,眉头微蹙。
裙子明显是按照标准尺寸做的,而她的身形,因常年穿着需要严格尺寸的和服,腰肢更为纤细,胸口的起伏也较为含蓄,这件成衣穿在身上,肩宽不合适,腰身空荡。
“尺寸不太对。”她将裙子放回盒中,拿起那双皮鞋端详。
皮质柔软,内里衬着光滑的缎子。她脱下木屐,试着将脚套进去,意外地贴合,不大不小。
鞋底的弧度也恰到好处,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一般。
她想起那天在祇園,他背着她时托过她的脚踝,也见过她脱下磨脚木屐后赤裸的足形。
鞋子合适,衣裳却不合身。
“要叫裁缝来改吗?”阿冬问。
成濑家自有相熟的吴服店,但改制洋装,或许需要另寻擅长西洋裁缝的师傅。
椿沉默了片刻,将皮鞋也放回盒中,盖好盖子。
“先收起来吧,过几天再看看。”顿了顿,她又道,“取信笺来。”
她在散发着淡淡杉木香气的唐纸信笺上,用纤细的毛笔字写道:
[澄君如晤:
澄君送的衣服和鞋子都收到了,布料很轻,花纹也雅致,鞋子穿着也合脚,真是劳你费心了。只是洋服的尺寸和和裁不太一样,这件衣服我穿起来,肩膀稍宽了些,腰身也有些松。要改得合身,还得去找师傅修改,颇有些麻烦。往后这类东西,或许暂时不必再送了。
就此奉告,顺颂近安。
椿顿首]
她将信交给阿冬,嘱其寄出。
数日后,回信便到了。
依旧是澄那飞扬跳脱的字迹,用的却是更为口语化的文体,仿佛能听到他大大咧咧的声音:
[小椿:
信收到了,尺寸不对?你怎么不早说,我问了店里的人,他们说洋装就是这样,差不多样子的做出来一堆,哪能个个合身?你赶紧把肩宽、胸围、腰围、臀围,还有身长的尺寸量清楚了报给我,我让他们照着做。
鞋子合脚吧?我就知道,下次给你带双配那裙子的长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