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梦境来得毫无缘由,去得也了无痕迹,从未对他的现实产生过任何实质影响。
而现实是,他对成濑椿的了解很大程度上来自他那总是不着调的弟弟,一条澄。
思绪又自然而然地被牵引到澄央求他代笔写信的那日。
那并非毫无征兆,在此之前澄有段时日确实反常。
澄从京都返回东京本家。
不同于以往从京都回来多半带着点意犹未尽的惫懒,这次的他消沉极了。
连母亲都在问澄是不是在京都受了什么刺激,或是交了不三不四的朋友。
从京都回来大约三四天后,澄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一关就是大半天,连每日雷打不动的骑马练习都推掉了。
紧接着,便开始大张旗鼓送东西给椿。
他几乎跑遍了东京银座和日本桥所有的高级百货店和洋装屋,搜罗各种时新的女式洋装、皮鞋、长袜、手袋、发饰。
每天都有新的包裹送到他的房间,然后他又亲自跑到邮局,将这些包裹一个个寄往京都成濑家。
那些洋装从清爽的夏装到初秋的厚裙应有尽有,颜色也是五花八门,仿佛要将百货店橱窗里所有适合年轻女子的款式都搬空。
他甚至开始研究起搭配,今天送去的上衣配哪条裙子,明天寄出的皮鞋搭什么颜色的袜子,乐此不疲,接连好几天都不会重复。
母亲终于忍不住,在早餐桌上旁敲侧击:“澄,你最近……好像往京都寄了很多东西?”
澄正对着涂了黄油的面包片发呆,头也不抬:“衣服而已,上次在京都我不小心弄丢了椿的一只鞋子,赔她一双不过分吧?再送几件能搭配的衣服,也正常。”
送衣服送鞋子,对于一个已经订婚的未婚夫来说亲密得如此露骨,虽不常见,但在某些新派人士看来,或许也可理解为一种热烈的追求方式,勉强可以理解。
但澄整个人的状态,那种混合了亢奋偏执的情绪起伏,以及这种不计成本赠予行为,绝对不正常。
母亲看向熏,眼神里带着忧虑和请求。
她是传统的华族夫人,而熏是澄一母同胞的兄长,年纪又相仿,在母亲看来总能问出些实话来。
于是在一个午后,熏敲响了澄的房门。
“叩、叩。”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像是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澄,是我。”
依旧沉默。
熏等了几秒,径直扭动了黄铜门把手。
门没锁。
房间里的景象让熏的脚步顿了顿。
这间面向南的房间有些凌乱,地板上散落着好几件随意丢开的崭新洋装,衣架上挂着更多。
书桌、矮柜甚至窗台上,都堆着尚未拆封的百货店包装盒。
地毯上和废纸篓周围散落着大量揉成团的信纸。
带着横线的西洋信纸,被揉捏后丢弃,有些甚至被撕成了碎片。
澄仰面躺在那张宽阔的西洋床上,身上还穿着外出归来的学生装,领带歪斜。
他的脸上盖着一个厚厚的鹅绒枕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熏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步走进房间,弯下腰从脚边捡起一个尚未被完全揉烂的纸团。
展开,上面是澄那飞扬跋扈到有些难以辨认的字迹,写写划划,涂改严重,许多句子只开了个头就被粗暴地划掉。
“那些衣服你喜欢吗?鞋子合脚吗?要是不喜欢就告诉我,我再去找别的。我知道我有时候很惹人厌,说话不过脑子,可你不能,不能真的去找别人,我受不了这些的。”
之后整段被狂乱的线条覆盖。
熏的视线从信纸上抬起,落到床上那个用枕头蒙住脸的身影上。
他走到床边:“你跟椿小姐……吵架了?”
床上的身影僵了一下。
片刻枕头下面传来闷闷的声音,答非所问:“……我想写一封情书。”
熏的眉梢动了一下。
只是顺着他的话问:“怎么突然想到写这个?”
澄猛地掀开盖在脸上的枕头,坐了起来。
他的头发凌乱,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影,嘴唇紧抿。
“周围窥伺她的人……太多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别人不知道她是你的未婚妻吗?”熏问。
澄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于是,熏正在看着一张一模一样的、为成濑椿的事情而备受煎熬的脸。
像在照一面镜子。
然后,他听到澄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语气:
“哥,”澄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如果……我是说如果,椿有了新欢,我该怎么办?她说要和我各玩各的。”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午后阳光明媚,鸟鸣啁啾。
熏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那一下如此清晰,如此有力。
但他脸上的表情管理早已臻至化境,连睫毛都未曾颤动。
他只是微微蹙眉,“各玩各的,她是这么说的?”
澄没再重复,扯了扯嘴角,重重地倒回床上,再次用枕头盖住了脸,发出近似呜咽又像咒骂的声音。
熏没有再停留。
他站起身,将手中那张皱巴巴的信纸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走廊空旷寂静,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熏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