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动作还带着孩童的笨拙,有时会接不住球。
澄屏住呼吸,这一幕在此后无数个日夜,反复浮现。
一曲歌谣的间隙,她停了下来微微喘着气,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她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汗,然她仰起了头,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投向了围墙的方向,投向了松枝掩映后他那双偷窥的眼睛。
一瞬间澄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他以为自己被发现了,惊慌得想要立刻缩头躲藏。
但椿的目光似乎并没有焦点,那双清澈如秋日湖水的眼眸只是掠过墙头,只是短短的一瞥。随即她便转过身,抱着那只彩绘皮球,踏着庭院里蜿蜒的飞石,一步一步消失在通往主屋的廊下深处。
梅瓣无声飘落覆在她方才站立的地方,歌声余韵似乎还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
从久远的回忆中抽离,祖父已经重新拿起了书,似乎不再打算继续之前关于未婚妻的话题。
澄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跳脱:“我上楼了,祖父。”
一条澄回到二楼的卧室,这房间同样布置得极为西化,胡桃木的写字台,弹簧床垫的单人床,墙上甚至还挂着一幅油画印刷画。
没有开灯,就着窗外漫射进来的微弱光線,他躺在床上。
兄长熏从小接受的是最正统的华族教育,研习汉籍、茶道、剑术,如今又在东京帝国大学攻读法学,未来注定要步入政坛或继承家业。
而他一条澄,似乎天生就缺乏那种庄重的基因。他更喜欢溜去浅草看活动写真,摆弄各种新奇的西洋机械,甚至偷偷阅读当时被视为不良的普罗文学。
在家族眼中,他大概就是个不成器的、需要被约束的次子。
唯有在关于成濑椿的事情上,他表现出了一种异乎寻常的执着和好胜心。
“比不上成濑椿的话,我可不愿意。”
他再次喃喃重复。
玄关处传来响动,是一条熏回来了。
他手中提着“鹤屋吉信”标志性的精致纸盒。
“祖父,我回来了。”熏的声音清朗,“选了几样时新的点心,想来椿小姐应该会喜欢。”
“辛苦了,”祖父点点头,看着长孙无可挑剔的仪态心中稍感安慰,“澄刚刚回来,在楼上。”
“是么,”熏轻声道,将点心盒交给侍女,“弟弟他……活泼些也好。”
*
这天,椿穿过连接主屋与别院的长廊,转向了宅邸东侧。
这里是成濑家歌舞伎技艺传承的核心地带,与家族居住的主屋既相连又相对独立,由数间宽敞的练习室、道具仓库、以及徒弟们的寝所组成。
椿来访此地本是寻常,她也常常来帮忙。
父亲昨日吩咐的,让她将一批新裁的练习用襦袢送过来,并看看徒弟们近日排练的进度。
她来到最里间的那间练习室,这里通常留给有望成为袭名候选的优秀弟子单独使用。纸隔扇并未完全拉合,留有一道缝隙。
椿轻轻拉开,室内铺着崭新的浅黄色榻榻米,带着干草的清香。墙壁只在壁龛处挂着一幅墨迹淋漓的“初心”二字,角落里散落着几把三味线,靠墙的刀架上是练习用的木刀。
泽村辉夜正背对着门口,跪坐在一扇低矮的缘侧窗边。
那窗台的高度,恰好让人跪坐时能将手肘舒适地搁在上面,眺望窗外的苔庭。
他刚刚结束排练,身上还穿着练习时的藏青色缟纹袴,上身是吸汗的白木棉襦袢,领口微微汗湿贴着他纤细的后颈。一头乌黑的长发只是随意地用一根白色纸捻系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勾勒他精致的侧脸轮廓。
椿轻轻走到窗边,在辉夜的对面以同样标准的跪坐姿势坐下。算算时间,离上次见面已经隔了两三天。
听到动静辉夜缓缓转过头来,他看到椿后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将枕在窗台上的手臂收回,转而用自己的手背垫着下颚,笑盈盈地看着椿。
“椿小姐,”他开口,语调却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撒娇般的抱怨,“这么多天没来见我,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椿闻言,微微蹙眉。
明明只有一段时间的光景,从他口中说出来却仿佛隔了经年。
她淡淡道:“别胡说。”
辉夜却浑不在意,画风陡然一转仿佛真受了天大的委屈:“不对,是这么多天没来见我,我感觉我快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