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澄则像一只不安分的雀鸟，起初跟在熏的另一侧，不多时便从他哥哥身后绕了过来，挤到了椿的手边，与她并肩而行，几乎要隔开她与熏那礼貌性的挽臂距离。

“喂，成濑小姐，”澄侧过头，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熟稔，眼睛亮晶晶的，“上次那个万花筒还喜欢吗？下次再给你寻个更更新奇的玩意儿，听说最近有从德国来的，能看到活动的影像……”

椿感到搭在熏臂弯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万花筒？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琳琅的橱窗：“就在熏君下拜帖来京都的前几日，我去洋装店，碰巧遇到了澄君。”

“是吗。”熏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下去。

这微妙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他们结束银座的游览，返回一条家稍作休息。

傍晚时分，椿在阿冬的帮助下，换上了一套为今晚舞会准备的洋装。这是一条薰衣草色的绉绸连衣裙，领口缀着细密的蕾丝，裙摆及踝，款式简洁而优雅，是东京时下最新的样式。

阿冬小心地为她梳理头发，将白天的日式发髻解开，梳成更为西式的、微微卷曲的垂髻，鬓边别上一枚小小的珍珠发卡。

舞会的场所位于一家高级酒店的宴会厅。

厅内灯光被刻意调暗，墙壁上装着西式壁灯，光线透过磨砂灯罩柔和地洒下来。巨大的留声机播放着悠扬的古典乐唱片，乐声在宽敞的空间里回荡。穿着燕尾服的男士和各式华丽洋装、和服的女士们穿梭往来，低声谈笑。

一条澄也跟了来，他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虽然依旧打着领带，但领结系得有些松散，带着他特有的不拘。

他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椿和熏的身边，每当熏想引着椿步入舞池，或者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说几句话时，澄总会适时地插进来，要么大声评论舞池里某对舞伴的舞姿，要么拉着椿讨论刚才餐桌上某种她可能没尝过的西点，聒噪得像只夏日的蝉。

熏的修养极好，面对弟弟这般明显的搅局，面上始终保持着温文尔雅的微笑。

舞会进行到一半时，一位男子走过来，在澄耳边低语了几句。

澄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对椿和熏招呼了一声：“有点生意上的琐事，我出去一下。”这才跟着那人离开了。

角落里终于只剩下椿和熏两人。

音乐换上了一支舒缓的华尔兹，缠绵悱恻。熏手中端着一杯香槟，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晃动着杯中的液体，目光落在椿侧脸上。

“椿，”他开口，“近几年，怎么不写信过来了？”

他们第一次信件往来，源于她的一次“求助”。

那时她极度渴望进入新式的女校学习，但父亲固守传统认为歌舞伎世家的女儿无需那般抛头露面。她知道家里的信件，尤其是她与外界的通信，父亲多半会过目。

她不能写得露骨，只能小心翼翼地。

「京都近日阴雨连绵，独坐窗前提笔，不免想起熏君，想必此刻校园里雨季更明艳，不知何时能亲眼得见……望君一切安好，盼复。」

字斟句酌。

而熏收到信后没过几日，竟真的从东京来了京都。

他来的那天，还是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她因为之前向父亲提出女校之事被严厉斥责，钻进了壁橱。隔着厚厚的壁橱门和纸障子，外面的雨声听着闷闷的，模糊不清，连庭院里传来的脚步声也显得不真切。

她听到有人走近她的房门，以为是母亲或是侍女又来劝慰，带着情绪闷声说：“走开，我不想见任何人。”

门外静默了一瞬，随即响起一个清朗含笑的声音：“真伤心啊……明明椿在信里是说思念我的。我从东京过来，不让我见一面吗？”

她愣住了，迟疑着最终还是慢慢推开了壁橱的门。

熏就规规矩矩地跪坐在门外的榻榻米上，身上穿着被雨水微微打湿的藏青色高校制服，外套搭在一边，发梢还带着湿气。

他面前放着一个印有风月堂字样的精美纸盒，里面是来自东京的西洋点心。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清澈，就那样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