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未干,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茂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他怔怔地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椿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她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和茂那略微有些加重的呼吸声。蝉鸣在这一刻似乎也变得遥远。
过了好一会儿,茂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
他抬起眼看向椿,椿对他微微一笑,将手中的钢笔递向他:“要试试看吗?先写你的名字。”
茂犹豫了一下,才伸出那双布满细小伤痕和老茧的手。
他的手很大,握住那支纤细的钢笔时,动作显得格外笨拙和僵硬,仿佛生怕一不小心就捏碎了这精致的物事。
椿见状,很自然地倾身过去,伸出自己的手轻轻覆盖在他握笔的手背上。
“放松点,”她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手腕不要太用力……对,就这样……”
她握着他的手,引领着那颤抖的笔尖,缓缓落在那洁白的纸页上,就在她写的“石川茂”旁边,开始一笔一画地重新勾勒。
她轻声念着,带动他的手腕运笔。
横平,竖直,最后一笔落下。
写完这三个字,洞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比方才在烈日下除草时更甚。
他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耗费心神的艰巨任务。
椿松开了手,赞许地点点头:“写得很好。”
茂缓缓收拢手指。
椿又指着纸上并排的两个名字,微笑着说:“看这是你,这是我。”
茂的视线再次落回纸页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气音般的音节。那不是一个清晰的词,更像是一种情感满溢时的哽咽。
但椿听到了。
她微微一怔,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依旧紧绷的手臂,动作自然而亲昵。
“慢慢来,”她说,“我们有很多时间。”
茂深深地看着她,然后目光投向了膝头笔记本上那并排的两个名字。
夏日悠长,蝉声鼓噪。
*
暑期尚有旬日方尽,成濑椿每日里大多无所事事。
父亲成濑万太郎为了即将到来的夏日祭典歌舞伎表演,终日忙碌于剧场与内弟子之间,无暇他顾。
许是因她前番东京之行表现尚可,至少一条家后来的回信里,那些客套的只言片语皆是夸赞她“仪态端方”、“娴静知礼”,家中便也无人对她多立规矩,仿佛对她所有的期望,便是安分守己,乖乖待到日后风风光光嫁入一条家便是。
天气愈发酷热,灼人的日头晒得连空气都微微扭曲。
椿如今极少往那即便通风也难免闷热的训练场地跑了,连晚膳也时常缺席,只让阿冬去主屋传话,说是“天气炎热,实在没有胃口”。
然后她常常拉着性子活泼的杏子,两人偷偷溜到厨房,捣鼓些解暑的物事。
她们会取来井水镇过的寒天,用专用的工具压成细丝,盛在琉璃碗中,浇上自家酿造的浓口酱油和醋,再撒上一把木鱼花和切碎的海苔。
有时又会将熟透的西瓜瓤挖出,与碾碎的薄荷叶、少许砂糖一起,用纱布过滤出汁水,再混入磨碎的白芸豆沙,倒入模具,做成冰凉清甜的“西瓜羊羹”。
更多时候,是简单地将当季的蜜桃或杨梅捣碎,与冰块、少许蜂蜜一起注入凉茶。
她们总会特意多做上许多,用大大的陶钵盛着,端到椿院落里那棵枝繁叶茂的罗汉松树下。石铺的庭院洒过水,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椿、杏子、阿冬,有时还会叫上恰好做完活计的石川茂,四人围坐在树荫下的凉席上,分食这些冰凉的甜品。
茂总是沉默地坐在最外围,小口吃着递到他手中的碗盏,目光偶尔会掠过椿因满足而微微眯起的眼睛,然后又迅速垂下。
她如今与成濑朔碰面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偶尔一两次在连接各院落的回廊下不期而遇,也不过是维持着最基础的礼仪。
然后便各自错身而过,再无多余言语。
擦肩时椿的目光无意扫过他腰间,并未见到那条她仓促间剪裁的素色腰带。
她心下微微一顿,随即释然。那本就是带着毛边的廉价物件,算不得什么礼物,或许在他看来更像是某种漫不经心的羞辱,转头便丢弃了也属正常。
她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