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喧闹中，约拿好像自沉浸在一个世界，他看上去也不像意气风发的船长，倒像一位忧郁的诗人。

程墨上前打破了他的孤独：“你在找什么？”

约拿像是刚脱离自己的思绪，犹带着一丝恍惚：“曾经我出航的时候，会有人来送行……”

他转头看向程墨，视线停留在他手中的黑猫上：“……猫？”

程墨沉着地解释道：“为寻宝之旅增添一点乐趣。”

约拿倒也没反对，只是显得有些哭笑不得，连带着表情都生动了不少。

程墨语意不明地继续说道：“我可能要借用厨房搞点加餐。”

约拿以为他要给幼猫做特制食物，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被当成幌子的黑猫难以置信地看向程墨，程墨朝它眨眨眼，嘴角勾起，露出一个罕见的狡猾笑容。

修长的手指挠了挠猫下巴作为安抚，程墨装作不在意地和约拿提道：“我见过你的船员了，都很有个性。”

约拿抬眼看向他，黑色的长发被海风吹散，在阳光下投射下浅浅的阴影。

程墨面沉如水，目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透彻。

约拿笑了笑：“他们都是很有经验的人，我也是花了很久才找到他们，只希望航程一切顺利……”

他叹息着，笑意不减地继续道：“这是一艘只有十几人却要航行到深海海域的破船，除了无家可归的亡命之徒，没有人愿意上来的。”

黑猫终于安分下来，扒着程墨的手指，毛绒绒的耳朵抖了抖。

程墨甚至贴心地暗中将黑猫靠近约拿，口中犹在继续：“你是在暗示这一趟寻宝之旅的危险吗？”

“哈，这里是大海，危险无处不在。”

程墨并不赞同：“你在最危险的地方选择一群最危险的人作为同伴？”

“同伴？”约拿的目光深幽，阳光也照不进那深海似的眼底，“不，不是同伴……我让一群人为了我的私欲送死，那么我希望至少选择一些可以让我自己好受的人……”

程墨看着约拿又开始低头抚摸黄铜望远镜，忍不住叹了口气：“哎，船长……”

他的话语没能继续，岸边传来隐约的掌声，两人齐齐看去，下水的礼炮已然响起。

要准备出航事宜，程墨挥别了约拿。

港口冗长而繁琐的仪式终于结束，在所有船员激动的高呼声中，船只陆续启航。

不知何处吹来一股大风，风中渗透进海水的潮湿和冬日的寒凉，港口的那口大钟甚至不需要敲钟人的出现，就被激烈的风敲得铛铛作响。

所有的船只在风的助力下，一口气远离了岸边。

涅瓦纳的沉船寻宝之旅开始了。

·

当然，这不是一场公平友好的和平竞争，航程伊始，陆地被水手们抛在脑后，海上的野蛮人开始了血的洗礼。

比起雕饰华丽、装备齐全的大船，像巨鲸号这样的小船更加容易被盯上。

代替招呼的是一轮炮击：八门火炮齐射，炮弹像在戏弄猎物，招摇地擦过巨鲸号的船身，咚咚地落在航道周围。

一艘船身狭长的中型谢贝克船乘风破浪，快速逼近巨鲸号。

巨鲸号的船员们懵了，等到两艘船的距离又拉近不少，他们才反应过来：

“是敌袭！”

“快逃！”

一时间，船上闹哄哄得堪比集市，不知所措的船员们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只顾着在甲板上兜来兜去，却没想出任何办法。

古老的人力桨帆船比不上新型船只的机动性，巨鲸号依旧慢悠悠地飘在海面，简直是最诱人的猎物。

相反，那艘袭击的船却是训练有素。

一旦撕下文明人的外衣，就露出了海盗的内里。船只的主人显然精于突袭和劫掠，威慑的炮击不时传来，却巧妙地避开巨鲸号船身，似一道道惊雷炸开在海面，远远操控着巨鲸号的躲避方向。

船上的海盗们一边调整着风帆，一边戏谑地聆听着巨鲸号上的尖叫助兴，不多时，那艘敌船就坠在了巨鲸号船尾。

第一根绳索勾上了巨鲸号的船尾。

巨鲸号已然无法逃脱。

林仿时站在程墨身旁，像是在围观一场闹剧：“他们的炮弹不花钱吗？这种小船卖了都换不了几个钱吧？”

“至少还有补给吧？”程墨思索了一下，“船也能拆了当燃料，还有奴隶？”

两人事不关己地聊着。

在此期间，密密麻麻的钩索像是蜘蛛网，牢牢缠住动弹不得的巨鲸号，打头阵的海盗发出怪叫，纷纷跳上了巨鲸号的甲板，粗粗一数就有十余人。

船员们四散奔逃，却无处可避，周围尽是一片汪洋大海，巨鲸号在海盗们的践踏下摇摇欲坠。

林仿时被这场面吵得皱眉，他单手捂着耳朵，面朝程墨，询问般指了指面前正举刀冲过来的海盗。他从上船就带着怨气，此时已经快憋不住了。

程墨正要行动，蓦地一顿，他猛然朝桅杆上看去——一道人影如同黑沉沉的乌云，从高处落了下来。

那人踩上甲板的一刻，气浪震得整艘船震颤，就好像巨鲸号自身也在恐惧着他。所有人都不由得注视着这位从天而降的人，但他却深埋着头，还没等人看清，寒光一闪，冲在最前方的海盗已经被弯刀砍下了头颅。

干净利落，却有十足的震慑力。

那人这时才缓缓站直了身体，弯刀在右手一转，沾上的血迹被甩在甲板上，刀尖随意地指向一旁的海盗：“你来？”

这时，程墨也终于能看清他了。

这令程墨疑惑之前怎么会没注意到他。他脊背微弓，却也能看出身量修长，紧实的肌肉将他全身包裹得如钢铁锻造，面部线条如同刀削般锐利，满头黄发像是一蓬枯草在他脑袋上野蛮生长，完整地衬托出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漆黑的瞳孔扩张到挤压眼白，在刀光映射下透出一种不近人情的残忍。

机敏的海盗们嗅到了风中那若有若无的杀机，他们悄然包围住这位不速之客。

明明被重重围住，他却兴致更高，嘴角拉扯的弧度像是龇牙咧嘴的鬣狗。

他弯下腰，握刀的手几乎垂到地面，整个人如同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当崩到极致的那一刻，他弹地而起，绞肉机般的双刀直接收割了面前一排海盗的性命。

惨叫声是随着血液一起落地的。

他杀得太过肆意、也太过凶残，人多势众的海盗们都不由退缩，但他却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愈发兴奋，根本不耐烦等海盗们再次集结冲上来，紧追着猎物继续撕咬起来。

一场突袭危机被这位神秘男子生生搅和成单方面的屠杀。

先锋队无一生还，还在攀爬船舷支援的海盗们全愣住了。

猎物变成了猎手。甲板中央，沐浴着鲜血的凶手舔掉嘴边的血迹，兴奋不已地盯着站在巨鲸号边缘的海盗们。

不能说他们的偷袭是成功的，但他们的逃跑一定是。颇为审时度势的海盗利索地跳回了自己的船，完全不顾同伴的尸体，只求能早一步逃走。

神秘男子抬脚欲追，被从船舱出来的大副厉声呵止：“布鲁，够了！”

布鲁眯起眼睛，还透着血腥气的眼锁定了大副，被瞪着的人条件反射般退了半步，但他很快就稳住，色厉内荏地骂道：“看什么！你不想要保镖的报酬了吗？”

布鲁不动声色地咒骂几句，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兴味索然地踢了一脚脚边的尸体，提着双刀走回船舱。

程墨目送他跟随大副一起消失在舱内，又看向甲板上的血泊和累累断肢。

布鲁并不屑于掩饰自己的身份。

林仿时在旁嘶了一声：“布鲁？和你一样敷衍的名字，起码是个A级玩家了。”

程墨回答得很是心不在焉。

林仿时不满又有点好奇：“你在想什么？”

“哎……”程墨皱皱鼻子，“我在想，甲板是不是得我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