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到第七天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袭来。

狂风掀起千重浪，巨鲸号被层层余浪推挤，深陷在暴风雨的中心不得动弹；黑云翻滚，一道雷划破空气，直直劈在海面上。

霎时间亮如白昼，众人的脸色在雷光下惨淡如死人。

又一阵巨浪打上甲板，船像砧板上的鱼一般上下扑腾。

其中一个船员稍有疏忽，便被无情的浪卷走，惨叫刚出口的瞬间便被海水淹没，其余人只能无助地看着这个倒霉蛋悬空在船尾。被浪撕扯的船身颠簸不已，倒霉蛋一点点从船尾滑落，直至再也支撑不住，就要跌入海中——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飞快地略过甲板，他赶在浪掀起的前一秒从海神手中抢走了人，一把将那个倒霉蛋扔回安全地带。

大海愤怒地咆哮，没过头顶的海水饿狼扑食般席卷大胆的凡人。程墨面色不改，他手中还牢牢抓着护桅索，像是钟摆般，到达最高点的绳索重新荡回桅杆，海浪无能为力地擦过程墨的鼻尖，而他本人安全地落到船帆上，沿着布料滑下。

底下的林仿时认命地接下倒霉蛋，泄愤般用绳索将他腰上紧紧缠了几圈，将人固定在桅杆上，然后冷着脸丢下惊魂未定的人。

船上鸡飞狗跳。

舵手操控着一动不动的舵柄，船员们徒劳地划桨，但这艘小破船根本无法抗衡自然，人唯一能做的不过是祈祷。

雷声轰鸣，雨水如注，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落下。

海上一闪而过几块木板的残骸，也不知多少艘船已经早早葬身于海底——但也许这些船也只是巨鲸号通往地狱的探路者。

风浪越发激烈，卷来了不知从哪里漂来的浮冰——情况更糟了，船只身不由己地被海水和暴风裹挟，就像是无法踩上刹车的车辆，直接和这些一触即发的海面地雷来了个亲密接触。

船身一阵剧烈地摇晃，底下传来船员惊恐的警告，船只撞上了浮冰！

片刻后，更加绝望的呼喊传来：船底被浮冰砸出洞而漏水了！

赶在船沉前，有余力的人试图到船底帮忙填补漏洞。

但更多船员不禁悲观地想着，那又有什么用？即使堵上了洞，巨鲸号就能从这场暴风雨中逃脱吗？

程墨朝林仿时看一眼，林仿时无奈又了然地点头：好吧，他会看着甲板上的人。

程墨放心了，因为漏水，船身已经开始大幅度倾斜，他快步走向船舱的位置。

余光中，他瞥见刀疤男战战兢兢缩在桅杆下，满脸畏惧；大副一直缩在船舱中不出，倒是他的保镖布鲁正一脸兴奋地站在高处，当察觉到程墨的视线时，他回以一个扭曲又招摇的笑；小孩和雀斑脸大概也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不在显眼的位置。

反倒让程墨惊讶的是，约拿一直手持望远镜，淋着暴雨站在船头，异常平静地看着暴风雨，或者说，暴风雨深处的什么东西。

雨势加剧，密集的雨帘使得整个世界就像是一台老旧电视机故障的花屏，一步以外再也看不清周围的人。

程墨艰难地摸索到船舱，一脚踢开了舱门。

幽暗的舱内对于他来说都显得温暖了。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很难受，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他活像一个刚上岸的水鬼——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随手抹了把脸，程墨就走下楼梯，迈入船底。

实际到场一看，好在浮冰砸穿的漏洞并不大，几位船员正在拿帆布和木板加急封堵，程墨急忙帮他们排空积水、搬来填补材料。

他们几位似乎也是经验丰富的船员，几番努力之下，漏洞勉强被临时填上，船底竟然也不再漏水了。

补船的几人长舒一口气，纷纷瘫坐在地。

他们的影子被拉扯，照明的油灯还在大幅度地左右摇摆，看来上面的暴风雨仍在继续。

见状，程墨只稍事休息，又重新向甲板上走去。但当他推开舱门时，甲板上却安静得可怕。

比起刚才直面暴风雨的敬畏，现在船上的恐惧更加直接，除了倾盆暴雨砸在船身上的声音外，竟是死一样的沉默。

甲板中央，布鲁和林仿时正瞪着对方，如同两头将要互相厮杀的野兽。

刀疤男喘着粗气躺在一边，面白如纸，他的胸口是一道明显的刀伤，雨水将血水不断稀释到甲板上，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雀斑脸正拿着布料捂住他的伤口。

程墨只一眼，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时，布鲁抬起弯刀，指向林仿时：“别拦着我！他们对于你我来说，根本什么都不是吧！”

袖子下的黑色腕带若隐若现，夸张到扭曲整张脸的邪恶笑容在绽放，布鲁的声音比浮冰还要冷硬，令人不由得颤抖：“还是说，你要先来？”

“确实，他们对于我来说什么都不是，”林仿时摊手，一本装帧精致的书从他掌心浮现，他根本不在意在副本NPC面前展现超现实的能力，“但是你也一样。”

“好好，就该这样，现在开始才有点意思了！”布鲁的声音陡然提高。他一改架势，压低重心，长手甚至触及地面，紧紧握紧了弯刀。

林仿时嫌恶地看着那仿佛四肢着地的野兽的身影：“对我来说，只是浪费时间……”

布鲁不等林仿时说完，就一跃而起，双刀交错挥下。

在林仿时用那本不知是道具还是技能的书展现更多能力之前，程墨先一步出手了。

他全然无视船身的颠簸，稳稳站到了林仿时身边，嘴上还在朝林仿时小声抱怨：“算我拜托了，别在这种副本里用魔法之类的超自然力量，成么。”

林仿时一怔，默默看向程墨手上被牢牢制住的布鲁：“……你觉得你现在就不超自然吗？”

程墨稍微分神看向被他抓着脖子提起的布鲁。

一切只是发生在瞬间。

在布鲁挥刀砍下之前，程墨就无声无息地赶到战场中央，准确地一手打掉布鲁的右手刀，一手掐住了布鲁的脖子，趁着布鲁分神时，他单手还在持续施力。布鲁的颈部受到蛮横的机械压迫，几乎在瞬间启动了他的本能反应，心率下降、血压骤降，他的身体在不听使唤地丧失反抗能力。

程墨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像是指点又像是嘲讽：“作为刀客，连自己的刀都握不住，基本功实在太差。”

在S级玩家中，就有一位实力能和程墨相抗衡的刀客，比起他行云流水的刀法，布鲁简直就像是小学生在做广播体操。

布鲁的脸涨得通红，他艰难地挥动左手欲砍，程墨先一步察觉，他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脑袋连带布鲁整个人砸进了甲板！

这还不够！

刀光一闪，布鲁居然以倒地的姿势砍出了一刀。

程墨干脆地松手，闪避的同时一记飞踢，体重超过80公斤的人就这样轻易被踢飞，和踢一个皮球差不多，直接被踹到了甲板边缘！

做完这一切，程墨又朝雀斑脸看去。他远远指了指已经陷入昏迷的刀疤男，雀斑脸回他一个没问题的手势，他这才浅浅松了口气。

而布鲁也结实得出乎意料，他已经重新爬起来。雨水将他脸上的血迹洗去，他甩头，像是一头鬣狗般勾着背，贪婪地看向程墨。

布鲁龇开牙，脸上还带着阴鸷的笑意：“你不错！我就知道！”

“……要不还是让我轰了他吧。”

“赶紧收起来，”程墨头疼地说，“待会传出来你是涅瓦纳，都是你在召唤暴风雨该怎么办？”

他又看向对面的战斗狂：“现在我们是二对一，你还要打……算了，我多余问。”

人数和实力差距都没浇灭布鲁的战意，他看上去更加跃跃欲试了。

但程墨可没心情陪人在大雨里打架。

他在考虑要不要干脆单方面暴打一顿使人昏迷时，海上的暴风雨正在进一步失控。

海神在震怒，海浪一波更比一波汹涌，船只随浪潮起伏，倾倒成九十度，几次欲翻，常人根本连站都站不稳。

船员们的心思也渐渐不在船上的斗争上了，他们扒着船上的固定物，难以置信地望向远方，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道遮天蔽日的巨浪。

之前海上掀起的波浪比起这道浪都只是小儿科。仿佛海洋倒立，深到近乎漆黑的海水将天和海都融化为一体，就像是海中蛰伏的巨兽张开了深渊大嘴，要将巨鲸号一口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