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门隐越想越觉得合理：“白雪公主他们知道了这个秘密，所以很放心密钥在花博士手里，而且花博士一定有什么帮助仿生人获得自由的计划，他们要做的无非就是协助花博士，排除一切干扰，比如我们、比如影哥！”

“怪不得，我一直奇怪抵抗部队这样不痛不痒的存在，为什么仿生人没能把他们按死——他们是仿生人放在明面上吸引注意力的炮灰！”唐绯双手抱臂，进副本之后的一些违和之处都能得到解释。

“实行剿灭叛军行动的一线指挥官是型号桃花，他在牡丹之前负责花博士的护卫。”薰衣草的声音沙哑，“你们是说，花博士其实是影A0，他一直以来都在为仿生人获得自由而努力吗？”

这位仿生人肉眼可见地动摇。

一直以来崇拜的人实际是仿生人，而且正在暗中为他们这个群体的利益奋斗——这是多么理想又隐忍的英雄，即使薰衣草现在卷起铺盖、冲出去投奔花博士，都不让人意外。

唐绯思绪电转，开口就要劝说以稳住薰衣草，但程墨先一步开口了。

“是的，我们猜测他才是仿生人，但我不觉得他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为了同胞？但仿生人不会移情，这是你们的初始配置——花博士本人亲自下的定义，”程墨叹了口气，直视薰衣草，目光中有不易察觉的怜悯，就像他曾预想到、游戏一贯的鸟性，“如果抛开科学的定义，那就看看影哥吧——我不觉得花博士会是一位仁慈善良的领袖。”

如果影哥才是真正的自然人，那他就是创造出花苏泽这首位仿生人的真正仿生人之父，但他们见到的影哥——躲藏在丢弃垃圾的荒星，全身都是伤疤，需要靠劣质烟草才能缓解身体上的痛苦。

但影哥是个善良的好人。他虽强行将自己伪装得散漫又不正经，但他不会弃坠落到荒星的程墨一行人不管，对薰衣草这位仿生人没有任何偏见，就像他也在尽心尽力帮助着荒星上艰难生存的抵抗部队一样。

他没有野心，不存在复仇心，最大的兴趣也不过就是仿生人的最新技术，和电视上光鲜亮丽的花博士截然不同。

他们之中，真正和影哥相处时间最久的就是薰衣草，这些程墨他们都能看明白的事情，这位仿生人不会看不出来。

程墨显然是担心薰衣草被欺骗受伤而开口的，但他的话语比唐绯预想的劝说更有效果，她都能想象薰衣草内心的纠结，要不是时间点不合适，她恨不得给程墨狠狠鼓掌。

给力的程墨还在继续。

他给予薰衣草一点缓冲的回忆时间，就重新开口：“我知道你不善于思考，你也可以不用想那么远。我们接下来要去救影哥，而你的力量是必不可少的。

他的声音沉稳又坚定：“告诉我，你是想要投身于花博士那边可能存在的宏大理想，还是跟着我们，去切实地拯救影哥？”

“我想救他。”薰衣草脱口而出。

此话一出，这位仿生人像是卸去了沉重的担子，他眨了眨眼，神情舒缓下来，比起之前的僵硬，表情也灵动了不少：“本机想救他。”

程墨也朝他浅浅一笑：“好，那我们就去救他。”

·

等待被救的影哥确实坐立不安，倒不是因为生命受到威胁，只因对面那个死死盯着他的人。

林仿时单手托腮，百无聊赖地望着影哥的方向。

在他身边，花博士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一些废话，从胜者的宣言，到对神的崇拜，再到对影哥的鄙夷：“那些你所不屑的事情，我都干得得心应手。你不愿意和那些大人物结交，不愿意去与各方势力周旋，不愿意做你口中那些无聊的琐事……但我全部能办到，就连研究，我也做得比你更好！所以，神才会选择我！”

花博士的目光落到影哥身上，他看出了影哥的心不在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但在自己右手边是空荡荡一片，他不满道：“你在看什么？”

“呃，你、你看不见他吗？”影哥的声音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甚至甩了甩头，试图晃去自己的眼花。

花博士冷哼一声：“装模作样。我倒是不知道一段时间不见，你已经变成会无聊做戏的人了，还是那场火把你引以为傲的大脑烧坏了？”

就算被套上无聊的名头，影哥也没有介意，他还是难以置信地眨巴了一下眼，确定自己没有眼花：“但是，有……”

有人坐在那里。

他的话戛然而止。林仿时姿势不变，只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手边悬浮的那本书微微闪烁，影哥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什么？”花博士冷笑道，“说不出来吧？真难看，连自己的失败都不愿意承认。”

影哥无法再看向林仿时的方向，就像操线人偶，他的眼睛不由自主移回到花博士身上。

眼前的力量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甚至摧毁了他的知识体系，他的背后冒出阵阵冷汗，比知道被花博士抓住都要惊慌，或者更早，比得知自己制造的克隆体仿生人背叛了自己都要惊恐。

影哥心神不宁地看向那位背叛自己的仿生人，花博士强装冷淡的眼底是无法掩饰的洋洋得意，他的口中还在继续：“这一切你永远都做不到！我即将和克拉姆斯先生的女儿结婚，我会获得政治上前所未有的巨大权利和影响力，并以此为起点，直到掌控这片星系。”

结婚这个字眼勉强吸引了影哥的注意，他花费一点时间才想起，克拉姆斯是寒星最高议会的议长，在政坛上有长足的影响力。

“……你想要称王吗？”影哥喃喃道，这次林仿时没有禁止他的声音。

花博士的语气嘲讽：“你不想相信吗？仿生人也能称王，我们并不是你们自然人制造的道具。”

影哥的神情复杂：“但我制造你从来不是想要制作一个道具。”

他从未想过要批量生产仿生人，然后将他们压迫成趁手的工具，不然最开始他就不会给花苏泽一个人形的外表。

一旦开口，那点隐藏许久的不解和怨怼就流露出来，影哥真的完全无法理解花博士的做法：“你为什么控制了仿生人的脑单元，让他们无法产生共情？又为什么故意改变了细胞更迭技术，使得他们的寿命只有三年……最过分的是，为什么要强调他们的不同，给他们打上非人的烙印，用安全指令操纵他们，甚至去完全掌控他们的想法？”

说到激动处，影哥的身体剧烈挣扎了一下，但他的双手双脚都被这特质的椅子束缚住，他像是在砧板上挣扎的鱼，只能无力地深陷回椅子。

“我从最开始就没想从流水线上批量制造仿生人。如果无法阻止他们的诞生，为什么你又不保证他们的权利……”

影哥蓦地闭嘴。

感应到他波动起伏的情绪，椅子上的情感调节器突然启动，他的感情被调节器修饰，被强行平静下来，他的大脑甚至感受到了一种恍若醉酒的熏熏然，整个人竟无法再一步思考。

花博士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那笑容在他斯文秀气的脸上格格不入，以至于越发显得狰狞丑陋：“权利？没有人在乎这一点。”

他的本性在这没有外人的空间里终于彻底暴露：“克拉姆斯先生奉行铁血政治，歧视自然人以外的一切，我将告诉他，我捉到了那位曾背叛我的仿生人，请求公开处刑。”

公开处刑？那是很久以前的野蛮行径……影哥一怔，但轻松愉悦的情绪很快覆盖了他的思考，他整个人已如窒息在柔软的棉花团中。

“克拉姆斯先生会同意的，能够用雷霆手段震慑所有动摇自然人统治的威胁。”

花博士的表情松散，视线逐渐变得游移不定，话语忽而萎靡嚅嗫，忽而又铿锵高亢，自己却浑然未觉般持续滔滔不绝，那种旁若无人的痴醉沉迷唯有在酩酊大醉者身上才能窥伺一二，但不幸的是，周围并无其余观众，没人能察觉到花博士的异样状态。

在无人应和的囚室中，花博士预告只有自己知道的剧本：“我会在仿生人中散播流言，是你开发出了批量生产仿生人的技术，将自己的同胞变成流水线上的商品；是你设想出安全指令的底层逻辑，将所有同胞变成供人驱使的猪猡；你将在所有自然人和仿生人的唾弃中被处刑，而我会安抚所有的仿生人，暗中给他们一个永不停止的希望——”

“我，他们伟大的父亲，将致力于突破细胞更迭的壁垒，并研发出能够解除安全指令的技术。”

“我将得到所有自然人和仿生人的支持，成为这片星系的王！一切的光荣，都以你的血展开，那些愚钝的缺陷者也会在此次冲突中被一网打尽，整颗星球将在我的手中得到净化，成为名副其实的纯洁高贵的星星——这一切都是为了给我的神献上忠诚和赞美。”

神……？影哥的脑海中划过一扇紧闭的门，和门口那时钟般的蛇纹，意志力一时压过了被情绪调节器强压下来的放松，他喃喃地挤出回答：“没有……神，全部，是你无聊的野心……”

俘虏有所反抗，情绪调节器加大了辐射。更强烈、麻痹人的情感如潮水从脑海中涌出，流经影哥脆弱的神经末梢，那种被人强行接管的感觉令人作呕，但身体却老实地沉浸于化学物质带来的生理性快乐。

影哥的目光涣散下来。

听众已无法感知，花博士的笑容却越发扭曲：“对于马上就要被处刑的败家犬，我只能理解为是在无能的吠叫。上一次你成功逃出了那场火，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一次……”

他的手表一震，是行程提醒。他止住话头，给了影哥轻蔑的一瞥，便转身离去，不忘朝自己的开发者挥手告别：“再见了，我的影子，花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