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穆凛的本意是为了平息三人组引发的暴动,还是真心实意想要履行自身的承诺,但他的话确实正中靶心,对面的三人肉眼可见地动摇了。
女人拉了拉瘦弱男子的衣角,心动在他们贪婪的脸上暴露无遗,却还要装作不得已地推三阻四。
瘦弱男子清了清嗓子说道:“你、你不会把我们带到角落,灭口吧?”
穆凛一脸无奈:“就算我真的要灭口,对于你们能造成损失吗?”
也是,就算在这个世界里死去,对于他们来说,并不等于真实的死亡;只有在虚拟世界里遭受巨大的精神冲击,才会给外界现实中的身体造成无法逆转的伤害。
更何况,在他们和穆凛的接触过程中早已发现,这是一位不善说谎的老好人。
眼见瘦弱男子还想拿乔,穆凛不得不催促了一句:“镇子上的情况紧急,我的时间有限。”
说罢,他转身就走,不再等待三人。
唯恐他反悔,瘦弱男子虽不满,又抵挡不了特殊能力的诱惑,迈开大步紧紧跟上了穆凛。
程墨和韩猎对视一眼,默默跟在四人身后。
程墨不知道韩猎如何,但他忽然开始产生一种格格不入的错觉。四人的背影在他眼中恍惚了一瞬,他脚步一滞,再定睛看去,却发现一切如常,仿佛刚才只是一时眼花。
穆凛将三人领到一条偏僻的小巷,只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三人就不愿意再前进。
他们停在巷口,保持一个随时可以逃跑的姿势,厉声质问:“停下!你到底想干嘛!”
穆凛顿住,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面向三人。
摇曳的灯火勾勒出三人的轮廓,却照不进这条漆黑的小巷,光影在巷口形成一条分明的界限。穆凛就这么隐于黑暗中,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只见他右手缓缓拔出细剑,三人还来不及逃跑,他的左手就一下握住剑刃,利刃在他的掌心割出一道长长的口子,一时间血流如注。
穆凛丢下细剑,将血淋淋的左手伸出,言简意赅地说道:“喝。”
女人发出一声尖叫,声音被同时响起的狼啸掩盖,并未被取他人察觉。
瘦弱男子怒气冲冲地骂道:“你疯了吗?”
穆凛依旧举着手,他似乎疲惫到了极致,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却依旧耐心地说明道:“我的特殊能力,是我的血能够强化身体素质。喝下我的血,你们就有足够自保的能力。”
一时间,小巷陷入一片死寂。
瘦弱男子加重了呼吸,女人啪地捂住嘴,小孩更是本能驱使般地上前一步,又像顾忌到什么,停下了脚步。
他们探头探脑的样子可笑得荒谬。
但穆凛却连勉力维持的笑容都无法露出,他甩了甩手,几滴珍贵的血甩到地面上:“你们喝吗?”
瘦弱男子惋惜地看了一眼地面上被浪费的血,他摸了摸脖子,安抚般给了身后两人一个眼神:“你们等等,我先试试。”
他强装镇定,但脚步急促,几乎是小跑上前,激动地捧住穆凛的手,像是得到了什么稀世珍宝,那一直强撑的腰干脆地弯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凑上嘴,贪婪地吮吸着从伤口流出的血液。
穆凛面无表情,低垂下眼,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位丑态百出的男人。
还有不远处的两人,他们呼吸粗重得在巷子里都能听清。
程墨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韩猎也少见地没有开口废话,只不断摩挲着早已握在他手中的弓。
他们没有任何动作,因为眼前的一切忽然凝固了。
滋啦一声。
像是世界打了个响指,他们所处的地方频闪了一下。
面前的场景忽然模糊得像从遥远的距离传来,如老旧电视机的卡顿,这一刹后,程墨和韩猎就被驱逐出了正在开演的舞台,他们只能远远观摩,清晰地感知到一道鸿沟隔阂在双方之间。
光源熄灭的瞬间,穆凛的外貌发生了惊人的转变。
他黑亮的头发长长了,却变得干枯凌乱;衣衫褴褛,连基本的避体都做不到,脏兮兮的布条挂在干瘪的身体上,好像一副骷髅撑起了一张单薄的皮;整张脸蓬头垢面,几道巨大的疤痕将整张脸割开,伤口肿胀丑陋得令人无法直视;那双总是盛放着温柔的眼睛萎靡无光,连聚焦于一点都做不到……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浑身的伤口,脸、脖子、手臂、双腿……肉眼可见的地方全是大大小小、新旧不一的伤痕,新伤覆盖旧伤,肉块被剜下没有长出,止不住的血汨汨流出,根本看不出有完好的部位。
他的胸膛甚至看不出一点起伏,好像这样直挺挺站立着的尸体……
程墨屏住了呼吸。
等他再眨了一下眼睛,光线亮起,穆凛又变回正常的模样。
他依旧站在小巷里,用那种温和又悲哀的眼神,注视着埋头吸血的瘦弱男子。
刚才的惨状仿佛只是一场幻觉,程墨看向韩猎,却见韩猎不停揉着眼睛,满是难以置信,显然也看到了同样的场景——
不,那真的是幻觉吗?
不是幻觉,又会是什么?现在发生的一切究竟是什么?说到底,他们究竟在哪里?
这时,腕带上那串意义不明的话猛地跳入程墨的脑中:
“跨越时空的列车……”他轻轻重复道。
韩猎咦了一声:“墨哥?”
玻璃碎裂般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程墨止住了话头。
两人同时警觉地张望,只见硕大的裂纹凭空出现。
本该鲜活的画面如隔了层厚重的纱,色彩逐渐黯淡下来,反而是那些裂纹开始自发扩张,如劈开空气的黑色闪电,一点点撕裂周围的空间。
伴随世界的破裂,人和事都如流水冲刷下的染料,色块开始褪色,最终混杂成一团团黑色。
变故太突然了。
黑暗瞬间吞没了两人。
那是有若实质的凝重黑色,伸手不见五指,沉甸甸地压在肩头。程墨一不留神已经捕捉不到韩猎的身影。他喊了两声没有回应;他又伸出手,在韩猎本来站着的位置也摸不到任何东西。
他们被分开了。
当然,落单对程墨来说不能算什么变故,对于韩猎来说亦是如此。
在寂静中,在等待接下来的变化时,他甚至有闲情去思考之前的灵光一闪:如果登上列车就能穿越时空,那他和韩猎是不是穿越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