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距离太近了。

高出的那点身高在此时显得压迫感十足，哪怕是个幻影，那张俊美的脸贴过来还是很有冲击力，冰冷的气息不断从他的鼻腔处喷出，吹拂着程墨没被喙帽罩住的额发。

他的呼吸太乱了，手势轻得如一只脆弱的蝴蝶，一点点触碰程墨的脸，却又因为自己是幻象而落空。

即使如此，他依旧反反复复抬手，落空，又抬手——只为了虚虚地描摹着程墨的脸。

程墨没有避开。

他颇显无奈地想，无论真假，只要面对这个人的眼泪，他总是很难拒绝的。

幻影的眼角始终垂着一滴欲掉不掉的泪，他最终将指尖堪堪停留在程墨的脸颊，维持着两人正亲密接触的假象。

幻影垂下了头，将自己的脸埋入程墨的肩膀。

“不是你……是你，又不是你……”绝望的声音传来，“也是，毕竟我已经失去你了。”

“就在我的面前，你已经死了。”

“……”

明明是幻影，明明不该有感觉，程墨却觉得一股凉意自肩膀上蔓延开来，伴随着那哭泣，无以加复的痛苦和悲伤梗在心头。

黑森林展现的是恐惧……果然没错，程墨从未有过如此害怕的场景：林仿时在自己面前哭得快不成人样了，他却连伸手安慰他一下都做不到。

这是错误的，不应该搭理幻觉——

他动了动嘴，没有发出声音，但一句话却奇迹地、如同重复过去般响起：

“别哭……会有办法的，所以，别哭了。”

幻影一滞。

他听到了。

他缓缓抬起头，怔怔地看向程墨。

他的脸上一片空白，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是许久后，他露出了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原来如此，最后，最后留下的是这句话吗……”

不知为何，那句话让幻影的脸上多了点生气。

他后退半步，和程墨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退得很慢、很依依不舍，眼神不时朝程墨瞟着，多了几分真人的神态。

“你想要离开记忆碎片吗？我帮你。”

与他的话音同步，程墨昏沉的大脑一个激灵，他终于从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这些发生在他意识中的事情看似很漫长，但现实中不过几个眨眼，他环顾四周，另外几位玩家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尤其是晏冬至和胡不瑕，两人几乎要闭上眼睛倒下去了。

“醒醒。”他冷静地说道。

那道声音像是穿透迷雾的阳光，不是很响亮，却直接将两人唤醒，也给了其余两位S级玩家一个有力的支撑。

程墨没有看林仿时的幻影。

即使现在摆脱了镜面树的操控，他依旧能用余光扫到离自己不远处的那道假象，他就一直这么静静地、面带微笑看向自己。

在他们出神的这段时间，已经足够镜面树布设下天罗地网绞杀他们。

周围的动静大到耳聋都能听清，模糊的人影来来去去，就像幽灵在游荡，它们一点点靠拢，恶毒的捕猎者在收束它的包围网。

黑森林对于获得他们的尸骨血肉势在必得。

绝对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程墨说道：“离开这里。”

韩猎焦急地追问：“去哪？”

林仿时的幻影飘在他的前方，他招招手，随即朝着一个方向飘去。

在大脑思考之前，他的身体、他的直觉都先一步给出了判断，程墨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跟上林仿时的幻影：“这里。”

众人如风一般掠过错综复杂的黑森林，镜面树试图阻拦他们，但生硬机械的产物又怎么能阻止风，林仿时的幻影好像熟知黑森林的每一条岔路，他带着一群人如入无人之境，一路顺畅地向前跑去，逐渐摆脱了镜面树的陷阱。

也不知一群人跑了多久，一道截然不同的白光出现在道路前方。

其余玩家给了闷头跑的程墨一个惊讶的表情，程墨则默默看向身前，只见林仿时的幻影渐渐慢了下来，直到与他肩并肩奔跑着。

程墨目不斜视，只朝出口冲刺。

林仿时的幻影就这么幽幽地在他身边轻声说道：“我真的很高兴还能见到你，即使我是幻影，你也不再是你。”

什么你我，什么真的假的，这厮真的老喜欢把事情搞复杂。

林仿时的幻影轻笑一声，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无奈地摇头：“是你太简单粗暴了。”

他慢了下来，程墨条件反射也想停步，却感受到一阵冰凉又微弱的风拂过他的耳边：“别停。这是祝福的吻，作为向导，我能够带你离开这里。”

一点凉意落在耳垂，无人看到，一点凝实明亮的白光顺着这个吻，落入程墨体内。

风在他的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程墨咬了咬牙，一头扎入眼前那令人目眩的、跳跃不定的白光中。

失重感传来，光明正拖拽着他离开纠缠不清的黑森林，那道冰冷的风就停留在他的身后，再也追不上光离开的速度。

——不用搭话，不该搭话，不能搭话。

程墨勉强转身，但离开的光太过耀眼，他的眼前已然一片恍惚，看不见那道单薄的影子。

——说到底，那只是幻影，只是镜面树制造的幻觉……

他捂住因强打精神而胀痛的头，面朝离开时的方向，有些不管不顾地喊出了见到幻影以来的第一句话：

“你就一天到晚不说人话吧！你给我等着，我总有一天要跟想办法你算清楚！不管你是哪个你！我们没完！”

片刻安静后，畅快愉悦又满是怀念的笑声从不远不近的地方传来。

可惜，笑声终究没有靠近。

就这么隔着重重真实与虚幻，隔着时间与空间，缥缈的声音给他留下了最后的一句话：“你确实做到了——”

“未来见，程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