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渐渐在耳边远去，林仿时的话才说到一半，面对程墨略显疑惑的眼神，他慌忙摇摇头，虚张声势地说道：“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他的心跳得飞快。

程墨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也许注意到了，但他体贴地没有点出，而是转变话题询问道：“为什么穆暖要让你们继承上一任的记忆？就为了方便你们设计出超过之前的游戏来折磨玩家？”

《列车》真的是特殊副本，原先这些被隐晦带过的话题，现在都能被顺利解答。

林仿时反问道：“你猜到他的目的了吗？”

这其实并不难猜，从《航海》就可以猜出：“死者复活……这么说也不恰当，但是，唤醒穆凛，对吗？”

林仿时冷笑一声，倒是肯定了回答：“可惜，叫醒了一个假货。”

“我们都不过是他，一个小屁孩因为寂寞搞出来的过家家玩偶罢了。”

林仿时没有掩饰眼底的鄙夷，他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我，不，应该说我们，对他最初的记忆就是，一个红着眼睛的疯子。他抓住01号，哭着叫他哥哥，但哪怕继承了穆凛的长相和所有记忆——无论好的坏的记忆——01都不是穆凛。”

“就是因为你很熟悉他，哪怕你造了一个一模一样、连记忆都分毫不差的人偶，面对最亲近的人，你就是知道，那不是他。”

林仿时顿了顿，长叹了口气：“希望落空为绝望，也让穆凛崩溃了。他开始怨恨害死穆凛的人类，也厌恶相似却又不是穆凛的复制人，所以他想了个法子，就让他最讨厌的双方一起残杀，给他带去乐子。”

“他一边研究其余能够叫醒真实世界穆凛的方法，一边又将我们这些失败的实验体拿来娱乐，”林仿时的声音嫌恶又痛苦，“那真的很困难，虽说确实是要叫醒一个人，但比起叫醒，实际难度倒真像是要死者复活了，毕竟，在虚拟世界精神崩溃的人基本没有希望在现实世界醒来。”

“一切都持续太久了。最可笑的是，他不满足于单纯的复活——他希望复活的穆凛并不是停留在死前的穆凛，而是和他共度十年的穆凛。他已经彻底错乱了，就算百万分之一可能，奇迹发生，他在我们之中复活了真正的穆凛，面对这样恶心的记忆，那个老好人又怎么可能忍受？傻缺小屁孩！”

“……结果，游戏说是他的实验室，其实也不过是他的游乐场罢了。”

林仿时的声音渐渐融入黑暗，他的表情也随之阴沉下来。

程墨不由想起了消失在黑暗中的、记忆碎片中的穆凛，那副枯槁绝望的样子，既然林仿时他们能拥有这样的记忆，穆暖自然也读取到了这部分记忆……

他不赞同却又颇为理解般地叹了口气。

程墨的叹气声惊醒了出神的林仿时。他勉强拉扯了一下嘴角，用极力伪装轻快的语气说道：“看吧，所以我不想让你知道所谓的‘真相’，真相总是残酷的。我希望你同情我，但我并不希望你因此而痛苦——你一定会比我自己都要难过，我不要那样……”

林仿时捧起程墨的手，像牵起一簇月光，吻在了那过于冰凉的指尖。

宇宙的光斑驳闪烁，纷纷散落在两人的瞳孔里。

林仿时抬起眼，光点一闪而过，融化在他的眼底：“你看，真相就是一个潘多拉的盒子，打开了没有半点好事吧？”

“如果你要比喻为潘多拉的盒子，那我们都知道，最后留在盒子里的是什么。”程墨终于回过神来，本能般安慰地回答了一句。

“……好吧，你总是有道理的。”

程墨莞尔，两人间的气氛松弛下来，他继续问道：“童话游戏已经进行到了最后阶段，需要面对最终BOSS，所以你下发邀请函了？”

林仿时耸耸肩，邀功般悄摸摸抓紧了程墨的手：“是啊，只有这个办法能见到穆暖，能见到他就能想办法搞死他——游戏里的他——搞死他就能想办法离开游戏。这不就是你的愿望吗？”

程墨冷冷看他一眼，他记性不差：“我记得之前的副本，你还死活不愿意我去推翻游戏。”

林仿时顿时心虚了：“我也、我也没想到怎么第一个收到邀请函的人会是你，我知道你一直在和唐绯合谋推翻游戏，我确实……确实不是很希望你去做……”

——就好像我曾因此失去过你一样。

林仿时晃了晃神，面对程墨难看的脸色，急急忙忙辩解道：“但、但是吧，我也尊重你的决心，对，你说的没错，不能从困难面前逃避，有能力的人就应该承担起这份责任。”

程墨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仿时战战兢兢，但死活不松开两人紧扣的双手，最终他听到程墨平静地说了一句：“这个副本之前的经历，让我本来打算见到你就打你一顿的。”

差点平白无故吃顿暴揍的林仿时瞪大了眼睛：“啊？发生了什么？你到底在之前的车厢看到了什么？”

程墨没回答，他又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在得到邀请函N之前，我有一段时间梦到一片蓝色的房间，那是你做的吗？”

“蓝色……？！”林仿时闻言，脸色一变，但他眨了眨眼，掩去了神色变化，“……那是什么？”

程墨默默看他。

果然瞒不住。

“我大概知道蓝色是怎么回事，那是我们出生的地方，”林仿时老实交代，“但你怎么会知道那里？我记得我实验失败了……”

好像听到什么不得了的话。

“童话游戏能够操纵时间和记忆，我曾试图将我的记忆传递给你……”林仿时侧头看向车窗外，他的脸倒映在车窗玻璃上，虚影融化在玻璃后的无尽星河中，“就像我把真相散落在副本中，等待你寻找，我希望了解到一切的你会同情我、心疼我、爱我。”

“你也早就明白了，是的，我就是这么卑鄙的人。”

程墨皱眉：“但你说失败了。”

“不知道你怎么还是看到了，说不定是上辈子的记忆呢……哈哈，开玩笑的。那是我出生的地方，成百上千的我们，不是说吗，了解一个人从他的童年开始……”

“可惜，传输记忆的技术比我想象中还要困难，”林仿时耸耸肩，“也说不定，就是因为我想要走捷径，才会受到惩罚。”

他绝口不提，将大量的记忆转移到另一个活人身上，会有怎样的概率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正如他自己所说，他本就是个卑鄙的人，即使伤害对方，也希望对方能怜爱他。

程墨的视线轻移，同样落到车窗玻璃上，和倒影中的美丽眼睛对视……

程墨烫伤般垂下眼，避开视线，无他，那双眼睛太熟悉了，一遍又一遍，忘也忘不掉，在狂化能力即将失控的时刻从眼前划过的记忆碎片，朦胧又泫然欲泣，曾让意识模糊的他也忍不住伸手，妄图拭去那悲伤的泪水。

但他最终没能伸手。

和眼前的影子不同，那双眼睛始终是倒映在一片鲜红中。

程墨的声音干涩：“……在血泊中哭也是你的记忆吗？”

不对。

一个声音在脑海中静静反驳。

哭泣的是那道幻影的。

是属于黑森林中浮现的那道虚影的，是反反复复在耳边响起的对话主人的，不是眼前的林仿时的，至少不是现在的他的。

同样，这份记忆的主人也不是他，至少不是现在的他。

果不其然，林仿时面上浮现疑惑：“血泊？哭？怎么了？”

“没什么。”程墨咽下叹息。

依然留有未解的部分——那段记忆的主人们又是怎么回事，现在的他们又是怎么回事——他们都忘了什么，或者曾发生了什么，但一切都消失了……

真相只揭示了浅浅一角，还有更多深埋于冰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