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和林仿时在废墟边上逗留了一会，程墨在埋头搜索矮人行踪的线索，而林仿时则变着口吻，尝试虚空召唤矮人。

很不巧，负责打理这座宅邸的矮人并不是那么方便的角色，没有因为林仿时怪声怪气的命令而出现。

程墨打断了林仿时不知几次的呼唤：“好了，别耍宝了，走这边。”

林仿时从善如流地跟上：“这时候倒是有点想念某人的狗鼻子，要是他没被削，现在别说矮人了，妹妹都能被他直接揪出来吧。”

程墨无语：“你这是夸他还是损他。”

“我是在充分探索他的用途。”

程墨摇摇头，顺着那些模糊的脚印和零碎掉落的木屑，两人七拐八弯，来到一扇隐蔽的门前。程墨轻轻拉拽了一下门，没法打开，门从另一边被锁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显然门后有人——就算没人，至少也有什么秘密。

林仿时一摊手，表示之前搜索一层时没发现过这里；程墨敲羽毛耳机联系乔可，很快就得到了“通向地下室，但之前没有上锁”的详细回复——比导航还要贴心。

“了解。”程墨谢过乔可。

从背景音听起来，他们俩也还在四处奔波，尝试寻找妹妹的踪迹，而他的体感温度已经越来越高，证明太阳怪物正蠢蠢欲动——得加快解除诅咒。

程墨再次拉住门把手，这次动用了能力，狠狠拉了一把。

门被大力直接破坏，颤巍巍地悬在门框上，门后黑洞洞的，等到适应了明暗变化，才能看清，那是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

林仿时适时鼓掌吹彩虹屁：“果然，狂化的能力就是强。”

程墨盯着深幽的通道，就像看见一头未知的怪物大张着嘴欢迎他们：“……我可能又要做点多余的事情。虽然乔可说由我的直觉选择，但我其实只是想见一下矮人，即使在这么紧急的状况下。”

“见呗。”林仿时不假思索的回答令程墨一怔，他嘴角不由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不过林仿时在他背后没看见，“你担心什么？副本失败不了的，这个副本里有乔可兜底，那个变性的也是个战力，庄思飞……可能勉强派得上用场，还有我——反正你胡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程墨耸耸肩，迈步朝楼梯走去：“那就先谢谢你了。”

脚步声回荡在狭窄的空间里，林仿时不紧不慢地缀着他的步子，两人错落的脚步声逐渐合成一道声音，林仿时这才满足了，随口问道：“你想和那个小矮人聊什么，做家务的心得？”

程墨没懂他为什么忽然高兴起来，但还是回道：“我好奇他为什么帮助妹妹。”

林仿时很随便地回了一句：“因为是自己主人的妹妹吧？这种小生物一根筋，就是很忠诚也不讲究忠诚范围的。”

“他的主人不应该只是乌鸦吗？哥哥们不过是乌鸦诅咒的受害者，并非他效忠的人吧。”

林仿时啧啧了几声：“也是。说到底，他肯给我们做饭也是因为乌鸦混在哥哥里面。爱屋及乌，因为是主人执着的妹妹……？”

“乌鸦是在找妹妹吧。如果单纯为了主人着想，不就该直接把妹妹的到来汇报给乌鸦，也不要给妹妹在早餐里丢戒指的机会，啊，虽然这个戒指最后还是到了乌鸦手里。”程墨似乎听到了什么，但他的语调没有一丝变化，“更别说还帮忙藏起妹妹，撒谎没见过妹妹……简直让人怀疑他的真正主人是谁了。”

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并不长，两人口中一递一答，脚下已走到尽头——尽头是一处挺宽敞的空间，角落特意堆砌出一大块方形蓄水槽，空间正中是一口井，井下还有地下水，水流起伏的声音正若有若无地从水井深处传来。

矮人就站在井边，沉默地看着两位擅闯的外人。

林仿时轻笑一声：“正好，人都在这儿了，你可以满足你的好奇心了。”

程墨环顾一圈，这处地下室实在不像能藏人的，他的目光锁定到矮人身上：“妹妹……不在这儿啊……”

矮人轻颤一下，他极力控制自己的身体，但本能的反应实在骗不了人。

程墨放轻了声音：“这次能告诉我，妹妹在哪里了吗？”

矮人埋下头，还是什么都没说。

林仿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但他也只是态度上显露不满，因为程墨正摸索着从兜里掏出那枚戒指，在手上晃了晃：“我想将东西还给她。”

矮人这次抬头了，他大大的眼睛在看到戒指后几乎凸了出来，长而干瘦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抬起，似乎想触碰戒指，但随后又垂下手，怔愣地盯着那枚戒指。

矮人嚅嗫道：“……这是她，很重要的戒指。”

程墨疑惑：“你怎么知道？你之前见过妹妹？”

矮人应该和哥哥们一样，只能在玻璃山的范围活动，就算乌鸦见过了妹妹，但程墨不觉得那位傲慢的玻璃山主人会带着仆从一起去见远方的妹妹。

“见过……算是。”那枚戒指似乎撬动了矮人的内心，他顿了顿，最终还是打开了话匣子，“和主人一起，透过玻璃见过。”

“玻璃……？”程墨重复了一遍，他想起玻璃山四处可见的那种剔透反光的材质，“乌鸦没离开玻璃山，她只是通过玻璃见过妹妹？”

矮人颔首：“主人无法离开玻璃山。除了施加诅咒的那一刻，主人是无法离开玻璃山的，因为主人不是一个完整的生物——乌鸦只是虚影，不是人。”

——“乌鸦也想成为人”。

程墨若有所思：“诅咒是给乌鸦自由的方法，也是让乌鸦成为人的途径。”

矮人犹豫了一下，点头：“只是凑齐了七块碎片还不够，主人的存在还是不稳定，因此主人还在持续关注那个家……但是，不知不觉间，主人的关注点就变了。”

“啊，对，那日记写得像个妹妹的跟踪狂。”林仿时附和地点头。

矮人不着痕迹地扫了林仿时一眼，似乎觉得这样的说法很不合适，但又在他瞪过来之前移开了视线，低头盯着地面：“……之前被诅咒剥夺的人，都和人偶一样，并不会和主人交流。主人一个人在玻璃里观察妹妹，大多时候都在自言自语；但有时候，极少时候，也会在我去打扫的时候，和我说一下妹妹身上发生了什么。”

当然，中了诅咒的七位哥哥是在等着副本外的玩家们降临，开启副本，怎么会和身为副本BOSS的乌鸦有所交流。

矮人越发埋下头，某种沉重的感情压弯了他的脖子，连带着长长的耳朵也垂下：“虽然说法有些僭越，但我也算看着妹妹长大的……所以，自然会偏心……”

妹妹第一次微笑、第一次牙牙学语、第一次站起，从懵懂的孩童到能四处奔跑的少女，在漫长而封闭的副本中，是乌鸦和矮人为数不多的欢乐记忆。

林仿时笑了一下，声音里不带半点笑意：“偏心到违抗主人？”

矮人轻微战栗，比起之前回忆妹妹时那轻柔的语气，这次显得有些僵硬：“我生来就听从主人的命令。”

那背诵出来的话语像是混杂了不甘、怨恨、愤怒等等，但因为说得太快，这些情绪也一闪而过。

“操线人偶想要脱离控制？”林仿时又轻嗤一声，不过他脸上的表情并未显得很不悦，反而有点惆怅，“成吧，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程墨看向林仿时。

感受到程墨的注视，林仿时像从梦游中惊醒，习惯性地回以一个毫无瑕疵的笑容。

程墨无声地叹了口气，复又看向矮人，循循善诱地追问道：“你是为了摆脱乌鸦才帮助妹妹的吗？你恨乌鸦？”

程墨他们看不见的角度，矮人动了动嘴唇，片刻后，才挤出一句话：“主人，并不是一个糟糕的主人……”

林仿时惊讶地抬了抬眉毛。

“主人只是不自由。玻璃山太小了，就像是主人的一个宝匣，什么都有，但是太小了，主人飞不出去……”矮人唰地抬头，大眼睛直直看进程墨的眼底，“那位少女，恰好拥有主人最想要的……”

程墨对上那双甲虫般黑亮的眼睛，像是深沉水潭被轻微搅动，终于让人窥见里面深埋的、压抑许久的灵魂。

他笑了笑：“和你一样？”

矮人的眼底剧烈地摇晃。

“不，不对，你不一样。”这一瞬间的动摇已经足够程墨看清，他自言自语道，“你最终还是想放走妹妹，而乌鸦想要留下妹妹。”

空间安静了一瞬。

“……被困在这里是主人和我的命运，不是那位少女的，”大眼睛黯淡下来，“她应该回到远方的家里，和她的哥哥们一起，过原本该有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