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青睁开了眼。
就好像刚从深海中被打捞起来一般,他贪婪地呼吸着空气,试图驱散如附骨之疽的寒冷。
冰冷的空气进入肺中,但四肢仍旧无法动弹,如同一块巨石压在身上。
他尝试催动了技能,什么变化都没有——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了。
“胖子?”他试着呼唤李多福。
他一边回溯李多福的身体状态,一边反复呼唤他的名字。
始终得不到一丝回应。
唯有他的声音回荡在这片黑暗中,吸引来那些灰暗的光点,慢慢悠悠地飘向他,像聚集在腐肉上的苍蝇,完全无法驱散。
“李叔?”
秦青的声音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最不希望别人因为被他牵连而陷入危机——就像曾经的程墨那样,尤其他已经不像曾经那样弱小了。
秦青咬牙。
他再次凝聚力气,试图支撑身体坐起,不出意外又失败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反而全身都传来隐隐痛意,像是密密麻麻的针扎在神经末梢,那是他弱小的灵魂在向他的意志发出警告。
但他不能再逃避了。
他冷静下来思考,用来转移对疼痛的注意力。他遭受了三头犬那颗中间的头的攻击,被成千上万的灵魂冲刷了一遍,身体遭受不了这种冲击,昏过去了,但攻击不会因为他昏迷就停止——怪物没有那样好心。
有谁做了什么……
是李多福。也许,因为他的灵魂有残缺,相应地对灵魂的攻击不会那么敏感。大概他对三头犬做了什么,使得中间那颗头暂停了攻击,给秦青自己换来了宝贵的清醒时间。
那他人呢?没有死出副本……吧?
秦青什么都不知道,他的眼前只有地面和黑暗,太无能了!至少他得起身掌握情况——那头三头犬怎么样了,李多福怎么样了,场外又是什么情况……
该死!兜兜转转又绕回原点,他因为攻击坐不起来!
视野内,唯一的色彩只有灰暗的光点,像是飞来飞去的蝴蝶,轻轻落到他的指尖。
“你滚开!”秦青无力地怒骂出声。
光点被惊扰般飘起,又缓缓坠下。
可笑,他现在连这种轻飘飘的东西都赶不走。秦青恨不得仰天长啸,但囿于自身条件,他只能憋屈地趴在原地。
无能狂怒中,他听到一点细微的动静:沙沙,沙沙,像是老旧电视机跳动的雪花点,像是坏掉的齿轮在缓缓转动,像是人群中传来的窃窃私语……
他仔细辨别,那些细细的、琐碎的声音是从光点中传来。
光点难道是活的?不,虽然没有依据,秦青就是知道,那并非活物发出的声音。
无法动弹的秦青不禁思考,那些灰蒙蒙的光点究竟是什么呢?游戏恶趣味地模仿了冥界的传说,有蜿蜒曲折的冥河,有不可动摇的冥府之门,有尽忠职守的三头犬,那这些灰暗的光点会是什么呢?
点缀这阴森的氛围?明明什么都做不到,只是四处游荡,一味地朝着吸引它们的鲜活的灵魂飘去。
“你们想要做什么呢?”秦青低低地喘着气问道。
他起不来。
越是想着现在宝贵的清醒时间也许是李多福拼命换来的,他就越着急,但也越徒劳——他无法挣脱像是诅咒一样压在他身上的东西。
他无力得和这些灰暗的光点没有差别。
像是察觉到他的软弱,光点幽幽地从指尖飘向他的头顶。
“怎么?你想趁火打劫?”秦青充满讽刺地问道。
光点不会回应,他就像个自言自语的神经病。
光点带着沙沙作响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撞击着秦青的头,毫不意外被肉身阻隔,它们被隔绝在活人的灵魂、皮囊之外,却依旧执着地扑向那点热源。
太蠢了。
秦青想要怒骂、想要痛斥、想要挥走这些碍眼的、丑陋的光点,但他没有一丝一毫力气。他什么都做不到,时间在流逝,现况却没有一丝变化。
太可笑了,他这样和当年又有什么差别?他是等待救援的公主吗,永远需要一个从天而降的王子?这么多年来,他始终没有成长吗?
他明明是爱丽丝,最强技能的持有者爱丽丝。
绝望总是会扭曲常人的想法,秦青茫然无措的视线缓缓落到他指尖的灰暗光点上:这是现在唯一可能带来改变的——它们还在孜孜不倦地撞击着他的身体。
鬼使神差一般,秦青脱口而出道:“你们难道想进入我的身体?”
光点当然不会回应,它们又慢慢地飘了起来。
这是愚蠢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绝对不是正常的反应,他可能是鬼迷心窍了,程墨他们绝对会反对……说服自己的理由有千千万,可尝试的理由只有一个:他不能任由情况在他的无所作为下恶化下去。
秦青张开了嘴,深吸了一口气。
即使鼓起肺部也会带来胸腔间的疼痛,但无所谓,那粒轻飘飘的光点已经毫无抵抗地被他吸入了口中。
寒意瞬间从唇齿间弥漫开来。
他几乎是开口的那刻就后悔了,这不经大脑的冲动操作,谁知道副本里飘着的这种诡异的东西是什么?他还是小孩子吗?谁不知道陌生人递过来的东西不能乱吃啊!更何况还是游戏递过来的!
“程墨,我死出副本了你一定要替我报仇……我去!”
几乎就在秦青喃喃自语的时候,那股寒意像是爆炸一般,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他的大脑像是被重重打了一下——但并不疼痛,反而醍醐灌顶:
那不知名的光点是悲伤。
在冥府,那些与死亡伴生的概念也有了实体,化作无数灰暗的光点,但它们也只是情绪、感知、抽象的想法,它们终究只能依附于鲜活的灵魂存在。于是它们终年彷徨于冥府之门前,等待着前来到访的活人,等待着他们身上让光点无比怀念的灵魂。
等到那股冲击从全身褪去,莫名的,秦青感觉到手腕也能活动了。
难道?!秦青开始不管不顾地大口吸气。
太幸运了,被他歪打正着了!
无数灰暗的光点或主动或被动地进入他的身体,入口皆是苦味、涩味、酸味……五味杂陈,秦青恨不得一口吐出来。
随之像是更新着他的大脑感知,恐惧、衰老、疾病……它们也一股脑儿涌入秦青的大脑,游走在他的体内,好像也在冥冥中加固他脆弱的灵魂?不,不是他的错觉,他的灵魂变得强大了,他竟然能够活动了!
秦青兴奋得呼吸都漏了一拍。
那些灰暗的光点,是能够克制三头犬攻击的解药!对了,多种多样的丰富感情,尤其是濒死一刻的复杂感情,那些就是能够使得灵魂更加强大的东西!
秦青恢复力气的手撑住地,缓缓爬起。
他环顾四周,三头犬的两颗头已经腐烂,大半张脸只剩白骨,居中的那颗头倒还完好,并没有留意到一旁的他,而是低垂着俯视它面前昏迷的人。长长的、鲜红的舌头在黑暗中十分惹眼,正垂下来落到李多福的头顶。
带毒的唾液顺着牙齿和舌头落下,滴在李多福身上,而他毫无意识。
“危险!”
秦青人还跪倒在地,下意识从腰间拔出炼金枪,几枚血弹射出,在正中三头犬之前却被他身边近乎凝固的灵魂给挡下,炸开成一朵朵血花。
三头犬抬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秦青。
秦青不带一点虚地回瞪它。
无形的压力从三头犬的方向传来,秦青整个人差点被吹飞,但他很快就稳固住身体。他吞下了那么多死亡的伴生物,不是毫无用处的,它们强化了秦青的灵魂,同样,也使得秦青有了一种莫名的感觉:
他现在是无所不能的。
死亡所要经历的一切他都已感受过,他的灵魂是前所未有的坚韧,他的技能将会踏入一个全新的未知的领域!
“蠢狗!不要小看我!”秦青嚣张地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又是原来那样活力满满。
伴随着他的声音,不远处的李多福身上开始冒出白光,他被唾液腐蚀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又不仅如此——现在的秦青能够做到之前无法做到的!要是有能够看穿灵魂模样的技能,一定会发现,李多福那裂痕累累、残缺不全的灵魂正在和□□一样愈合。
三头犬发出了一声哀鸣,它蜷起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