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抱着空锦盒跑出去,在廊下还回头喊:"姑娘,我把暖炉放床头了!诗集我给您摊在桌上了!页码还是上回那首——王爷记得真清楚!"
黛玉抓起枕头要砸,紫鹃已经跑得没影了。她低头看着暖炉上的雕花,嘴角翘了一下,又硬绷住:"哼……记得清楚有什么了不起。"只是手还是下意识的有些爱惜的摸了摸书的封皮。
而窗外,北静王府的方向,又一只鸽子扑棱棱飞过屋檐。北静王府的书房里,水溶正把一张细长的纸条从鸽子脚上解下来。他已经看了三遍,眉头越拧越紧。
幕僚站在旁边见状,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可是林公子那边出了什么事?"
"王夫人派了死士,我们派出的人拦住了些许,但死士数量不对。"水溶放下纸条,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林家护卫只有十来个,这死士确是连绵不绝。王家的哪来这么多人?一个被禁足在佛堂里的妇人,手伸不了这么长,肯定有人在替她调人。"
"王爷的意思是——"
"她背后有人,肯定不是贾府的人。"水溶站起来,拿起挂在墙上的佩剑,"研墨,写折子。""王爷要弹劾——""不。请假。就说本王偶感风寒,需往江南调养数日。"他把佩剑往腰间一挂,衣摆带起一阵风,"折子写好了送内阁,我就先走一步。"
幕僚看着桌上那堆还没处理完的公文,张了张嘴有些哑然:"王爷,这些折子怎么办?"
水溶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文书,又看了看幕僚,语气难得有一丝心虚:"你替我批。""王爷!这不合规矩——"
"本王说合就合。有人参我,就说我病糊涂了。"他说着说着耳尖微微泛红,"我去江南调养些时日,顺便把未来小舅子接回来。"
幕僚抱着那堆文书追到门口,但水溶已经翻身上马,他只能衣袍在风里翻卷了一下便消失在街角。幕僚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叠奏折,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巷口,默默转身回了书房。他只能叹了口气,默默的铺开一张新纸,开始认认真真地模仿王爷的笔迹写请假折子。
叶尘宸没睡。他坐在屋顶上,把小灰猫揣在怀里,袖口里苍梧的叶片微微发着光。月亮很大,很圆,照得官道上的石板泛着一层青灰。他忽然想起苍梧说过高处的视野好——这是她告诉他的。她休息的时候,他自己用上了。
下方忽然传来林忠一声闷哼。
叶尘宸低头,就看见林忠肩膀插着一只飞来的流箭,血顺着箭杆往下淌。而此时三个黑影也趁机从墙外翻入,刀光直取院中马车。护卫们迎上去,但黑影的数量远超预计——不是一个,不是三个,是十个,二十个,从四面墙头翻进来,像从夜色里剥出来的影子。在微弱的火光照应下,刀上泛着不正常的暗绿,一看就是剧毒。其中一个突破防线,看见目标人物后,拔刀直取屋顶。
叶尘宸往后仰身,刀锋从他面前划过,削断了他鬓角一缕头发,断发被风卷起来,落在瓦片上轻得像一声叹息。苍梧的枝条从他袖子里爆射而出,卷住他的手腕猛地往后拽——但刀太快,第二刀紧跟着劈下来,苍梧都还没反应过来。
就在刀锋距叶尘宸面门不足半尺的瞬间,一柄长剑从斜刺里挑来。"铛"的一声,短刀飞出去,在月光下打着旋插进院墙的砖缝里。持剑的人落在屋顶,衣摆上沾着几滴深色的血。月光照在那张脸上,叶尘宸认出那张脸的同时差点从屋顶上滑下去。
北静王水溶喘了口气,把剑换到左手甩了甩手腕,低头看了叶尘宸一眼,仿佛是不在意般说道:"本王在路上也解决了一批。这批漏了。"他的语气很轻松,但叶尘宸看见他握剑的手在抖,那是力竭,他大概已经在来的途中打了不止一场了。在无人察觉间,随着水溶剑刃的划过,水镜悄无声息的与警幻断了联系。
"王爷,您再晚一步,"叶尘宸看着袖中那截有些生气的枝条,又看了看北静王剑上还在往下淌的血,声音有点发飘,"我就真死了。"
"本王再晚一步,"水溶收剑入鞘,伸手把他从屋顶上拽起来,"你姐姐就要找我算账了。她会把我从北静王府一路骂到扬州城,说不定骂完了还要写封信寄给我父王。"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封信的措辞,大概比你爹那封家书还要犀利。"
苍梧闻言有些生气,她的枝条已经翘起来,像要抽出去。叶尘宸发现了死死按住:"老板!忍住啊,你抽出去,他就知道世界上有棵会打人的树了。""……那我要你以后多替我烤三片叶子补补。""行行行,你说多少都行!"枝条闻言这才有些蔫蔫地缩回去了。
驿站里残存的死士被护卫们押在院子里,水溶带来的人接管了现场。叶尘宸和林忠靠坐在马车旁,水溶挨着他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剑上的血,然后顺手把那块帕子塞给叶尘宸让他擦擦脸。
"你打算怎么办?""将计就计吧。到时候我姐和我爹那里,就烦请王爷替我通下气。"对此,水溶转过头有些诧异看着叶尘宸,"诈死脱身?这个主意你倒也舍得对自己下手。接下来你是打算在扬州待一阵子,还是直接回京?"
"回京。"叶尘宸把帕子叠好还给水溶,"我姐还在贾府。我不放心。"北静王接过帕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自然而然的点了点头:"那本王送你到扬州,再接你回京。一来一回,正好顺路。"
叶尘宸看着他,忽然想起黛玉把暖炉塞进他行李里时冰凉的手指,又想起北静王刚才在屋顶上把他拽起来时那双还在发抖的手。这两个人隔着他的马车互相赠送诗集、暖炉、桂花糕,嘴上谁也不说那个字。他心里捂嘴偷笑,这俩人还真是挺有夫妻相的。苍梧知道他所想,有些不满的低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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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叶尘宸离开月余的光景,贾府好像还如同往日那样繁荣昌盛,而荣庆堂里,贾母手里捏着那封从扬州来的信,捏了很久。
信是林如海亲笔写的,措辞很简短,只说"嫣儿途中遇匪,伤重不治,灵柩已回扬州安葬",后面附了几句对贾母这些时日照拂的谢辞。贾母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然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
鸳鸯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她看见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便稳住了,像一根被风吹弯又弹回来的老竹。
"长痛不如短痛。"贾母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扬州的方向,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着什么人说话,"那孩子选的路,他自己走。我老太太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这孩子——还会回来的。"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深秋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佛珠轻轻的滚了一下。
而正房的佛堂里,王夫人也在捻佛珠。她跪在蒲团上,背挺得笔直,手指一颗一颗地滑过珠子。门外有脚步声,很轻,是周瑞家的进来添灯油。
"太太,"周瑞家的压低声音凑了过来,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喜色,"扬州那边传消息回来了——林嫣路上遇匪,死了。"
王夫人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捻。"死了好。"王夫人轻声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诵经。但紧接着又一个声音从她喉咙里漏出来,几乎和她自己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语调却完全不同——更阴冷,更愉悦,像是在品茶时随口点评一道点心,"死得其所。"
周瑞家的手一抖,灯油差点洒出来。她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扫了一眼太太的脸——那半边脸映着佛灯的光,嘴角翘着,眼底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奇异的空洞,像有什么东西正透过那双眼睛看着外面。她赶紧低下头喏喏退了出去,在佛堂门口险些被门槛绊倒,扶着墙根站了好一会儿,总觉得那两声重叠的"死了好"还在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不知道的是,佛堂窗外的廊下,探春的丫鬟翠墨正悄悄蹲在暗处,把刚才听到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心里。翠墨轻手轻脚地退出去,穿过回廊,往缀锦阁的方向小跑而去。
而怡红院里,宝玉也得到了从荣庆堂传来的消息。他蹲在书案前,把那些写满"嫣"字的纸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扔。火舌舔上来,纸角卷起,"嫣"字从边缘开始变黑变灰,然后"呼"地一下化成一团亮红色的灰烬。他扔完最后一张,又拿起那只画得四不像的鸟,放在火盆上方——手抖了一下,没扔进去。
"她说过要回来的。"他轻声说。袭人跪在旁边,眼眶红红的,想伸手拉他的袖子又胆怯的缩了回去:"二爷,您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她说过要回来的。"宝玉又说了一遍,把那只鸟贴在心口,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扬州的方向。窗外是沉沉夜色,什么都看不见。他忽然把窗边的花盆砸了,碎瓷溅了一地。然后他蹲下去,抱住头,终于哭出声来,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掉了骨头、一点一点往下塌。
袭人在旁边陪着掉眼泪,这一次却不敢再上前。
窗外廊下,探春站在那里,她手里攥着账本,指节发白。她是跟着翠墨过来的,翠墨已经把佛堂里听到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了她,她本来打算去找老太太,但走到半路,听见怡红院里的哭声,脚步就再也迈不动了。账本在她手里被攥得起了皱。
她知道那个会翻墙、会驱邪、会让她"留两块桂花糕"的丫头,不会再回来了。但她同时也知道,佛堂里的那个妇人,是始作俑者!
探春把账本往胳膊底下一夹,转身往缀锦阁走去。她的步子比平时更快,像带着一阵风,带着某个念头在她的心里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