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把账本往桌上一拍,眼眶还红着,却梗着脖子回到:“太太,这月府里进账三百两,开销一千八百两。您说减谁的?减您的还是减二姑娘的?要不减宝玉的,您看老太太那边同不同意!”
邢夫人哑火,悻悻走了,走到门口还嘀咕:“……疯魔了,都疯魔了。”王熙凤回房,门一关,抱着平儿哭得肩膀直抽:“这恶人……我做到头了。平儿,我做到头了。”
平儿拍着她的背,声音轻轻的:“奶奶,恶人做到底,才算真本事。您要是不做这恶人,底下那些人能把房顶掀了。老太太把镯子都给您了,这是信任您您得撑住。”
王熙凤哭够了,把眼泪一擦,重新翻开账本,手指在纸页上划出一道痕:“那就做到头。明日开始,各房的胭脂水粉,全减一半。谁闹,让她来找我,反正有老太太当咱们后盾。”
探春站在窗外,把这话一字不漏听进了心里,没再进去安慰王熙凤,只是心里莫名下定了决心。回到自己房里,她把核算好的减省方案,哪些能砍、哪些能当、哪些能卖后,将这些封进一只信封,让侍书送去林府。
黛玉收到信,拆开看了半盏茶工夫,林如海路过书房,看到了黛玉手中的信也接过瞧了瞧,拿去看后有些感叹对黛玉说:“你这三妹妹,不输于男儿。”
黛玉也难得弯了弯嘴角:“她向来是个明白人。”
而同日的清晨,太后佛堂的灯也亮着。
元春跪在案前抄经,笔尖稳得像她入宫第一天。但她抄的经卷底下压着一张字条,上写八个字:“林府有信,王欲嫁祸。”
她抄经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如梦幻泡影”那行字上多顿了一个墨点。她看着那个墨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替母亲抄过经。那时候母亲还清醒,会摸着她的头发说:“元春的字,比我哥哥的好。”
现在母亲疯了,而她这个做女儿的,连尽孝都不能明着来。字条被塞进安神香的盒底,由心腹嬷嬷带出佛堂。太后次日早起,打开香盒,看完字条,就顺手塞进皇帝那堆还没批的折子里。她做这些的时候眼皮都没抬,只是在嬷嬷进来添茶时说了句:“元春这孩子,真能替哀家分忧,哀家当年怎么没发现。”
嬷嬷低声应了句:“娘娘慧眼,现在也不迟。”
太后摇头,端起茶抿了一口:“哀家不是慧眼,是懒。若是她在皇帝身边自己递话,比哀家亲自开口强,皇帝怪不到哀家头上,她也落个忠孝两全。这孩子……可惜了,心冷如灰,强留无益。不然让她动动笔,比让她干坐着强。”
---
太虚幻境深处,警幻的水镜碎了一角。
她盯着镜中那封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栽赃信,抬手把面前的香炉扫到地上。铜炉滚了两圈,香灰撒了一地。她现在不能正面硬闯林府,苍梧那层结界像张天罗地网,她之前尝试过刚被劈了半只袖子,元气受损。
但她还有一件事可以做:给王子腾托梦,梦里告诉他那封信已经落到皇帝手里,她得告诉他入宫之日就是受审之时。
她想到便做,她手中的黑气凝成一线,从太虚幻境无声无息地飘向王子腾府邸上空。然后又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结界。
“噼啪”一声脆响,像蚊子撞上了电蚊拍,"滋啦"一声,黑气碎成七八缕,警幻的袖子是彻底的废了,头发都炸起一缕,狼狈地收回手。
苍梧的叶子在叶尘宸袖子里笑得直抽抽:“来啊。我这结界三千年没开张了,今日总算等到一个不长眼的撞上来了。警幻,你这发型不错,蓬松,显脸小。”
警幻捂着焦袖子,盯着那层结界看了许久,气的跳脚。警幻不肯就此收手,只见她指尖一弹,一缕极细的黑气从结界边缘绕了过去,像条泥鳅似的滑向远方,飘向贾府方向。
苍梧的叶子僵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晃了晃:“让她飘。我正好看看,她这缕黑气能飘到哪个倒霉蛋身上。”
叶尘宸无情的拆穿她:“你明明没拦住。”苍梧恼羞成怒,枝条抽他手腕:“吾是懒得追!追一根头发丝儿,传出去我还要不要脸了?”
叶尘宸揉着手腕,心说老板您越解释越心虚。苍梧似有所感,又抽了他一下。
天光大亮时,御书房里,此时皇帝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水溶之前递上来的伪账拓片、黛玉修改过的那封“王子腾私截甄家金银”的罪证信、太后塞进奏折堆里的那张字条。三条线索,全都指向同一个人。
皇帝把三样东西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他提笔在王子腾的入宫旨上加了一句——“着都察院提前备审,人证物证,一并入宫”。写完把笔搁下,靠回龙椅上,对着那几笔添改的字迹极轻地哼了一声。
“虎父无犬女。林如海这老狐狸,倒是生了个更厉害的丫头。”
说罢又想到了水溶也不得不感叹:“水溶这小子,这次眼神倒是好了一回,哎,不过这么厉害的丫头,日后进了他的王府,也不知道他降不降得住咯。”
---
王子腾在府中收到旨意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卷黄绫。
他知道那封信已经落到皇帝手里,但他手里还有最后一招——王夫人,他的妹妹。他叫人去私宅接人,那是他早先安排好的另一处地方,庄子空了,但私宅里应该有人守着。
暗卫回来,脸色发白,说私宅里也没有,姑奶奶不见了。连看守的婆子都昏在地上,像是被人施了术。
暗卫还带回一个人,那人赫然是绣橘。她醒来便跪在王子腾面前,哭得撕心裂肺,额头磕在青砖上,磕出了血:“大人!太太被人带走了!那些人穿着道袍,说是奉什么仙姑之命,来接太太去养病!奴婢拦不住……他们、他们还会法术!太太被他们带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半块帕子,帕角有个字,奴婢不认得……”
王子腾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
他盯着满地碎瓷,忽然看见瓷片上倒映着自己扭曲的脸。他想起很多年前,妹妹还未出阁,趴在他背上替他赶蚊子,说“哥哥最好了,以后我要一直跟着哥哥”。那时候他以为他能护她一辈子。后来她要嫁去贾府,他送了她一方帕子,帕角绣了个“王”字,说“嫁出去也是王家人,哥哥会永远护着她”。
而现在他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
王子腾从满地碎瓷中抬起头,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他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八个字,折好递给暗卫:“送入宫中,交给贤德妃。”
暗卫一愣,那是元春的封号。
王子腾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也带着一丝狰狞的意味:“你就说她母亲在我手里,她不敢不接。”暗卫点了点头,低声应是,只是接过信封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敢看主子的脸色。
王子腾有些疲惫的挥了挥手,让所有下人都退下去了。等到这大厅只剩他一人的时候,他有些颓然的坐在满地碎瓷中间,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颤抖着,像是在懊悔是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