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姑娘也点头:“况且你算计的那些人,他们也是有思量的。他们会察觉你的变化,那些筹谋也不会再照旧施行。”
沈知节轻拍桌面,语气更笃定:
“可话本里不这么写,话本里的女主重生之后,前世种种皆如刻在石碑上的律法,一成不变。她知道哪年哪月哪日会发生何事,提前布局,一网打尽。”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道:
“她从不思量牵一发而动全身,从不担心世事会变。因为她前世的记忆便是她的脚本,全天下的人都是她脚本里的木偶,都会照她预知的那般行事。”
李蘅芜这时又加入了论战,她冷笑一声,将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顿。
“写这种书的人,不懂什么叫变数。在他们的笔下,除了女主,其余人皆不是活物。配角不会因外界变化而改变行止,永远照着写定的路数走。”
她掰着指头数,语气里尽是嘲讽。
“女主三月在御花园能遇见皇帝,四月在酒楼能偶遇将军,五月能在河边捡到未来的权臣,因为前世便是如此。至于皇帝三月为何非要去御花园,将军四月为何非要去那家酒楼,权臣五月为何非要在河边丢东西,不需解释。只四个字:行文需用。”
周姑娘幽幽地接过了话头,她面前的点心几乎未动,茶倒喝了两盏。
“还有一种更恶心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满座皆闻。
“女主重生之后,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斗倒女子,把所有的心思都用来讨好男子。她斗倒了嫡母、庶妹、堂姐、表妹、继母、婆婆、小姑、皇后、贵妃、公主,全天下但凡女子,不是她的仇敌,便是她的垫脚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眼底有一丝凉意。
“可对男子呢?对男主千依百顺,柔情似水,甘愿为他舍弃一切。”
说着,她又拿起另一本话本,翻到一页,对着众人念了一个更令人气恼的桥段。
“女主登基为女帝。”
听到这个开头,所有人眼睛一亮,觉得总算有个像样的了。
可惜话锋一转。
“女主登基为帝,君临天下。可她心中始终惦记着男主。男主对她说:我不喜欢你在朝堂上的样子,你变得太强势了,不像从前那个温柔的你。女主听了,居然辞去帝位,与他归隐山林了。”
周姑娘念完,将话本往桌上一掷。
所有人的反应与她一般,满脸不可置信。
“女帝……辞掉帝位,跟一个男子归隐山林?”
赵姑娘的声音都变了调。
“那她之前斗了三百章,斗的是甚么?斗了个寂寞?”
话音刚落,满堂哗然。
丫鬟们连忙上前添茶,几位姑娘说得口干舌燥,纷纷端起茶盏润喉。黎映棠趁机又给黎若意递了块豌豆黄,两个人边吃边听,眼睛都不眨。
赵姑娘喝了口茶,喘了口气,又笑了出来。
“你这算什么?”
她从桌上又摸出一本,翻了几页,念道:
“你再瞧瞧这本。女主当上了太后,垂帘听政,手握天下权柄,结果这时男主跳出来说:跟我走吧,我给你一个家。”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然后咱们的女主就假死了,江山不要了,去给男主当小妾!去给男主当小妾!她是太后!她放着太后不做,去给人家做妾!”
话音落地,整个诗会像炸开了锅,立刻沸腾。
“太后给人做妾?这脑子里装的是甚么!”
“不是……”
王姑娘开口,声音都有些结巴,仿佛三观被当场翻覆了一遍。
“写书的人觉得,女子不管爬到多高的位置,最终还是要靠一个男子来证自己的值么?”
她环顾四周,像在寻求一个解释。
“你可以是女帝,可以是太后,可以手握天下权柄。可若没有一个男子来拥有你,你的人生便不完整。所以女帝必须归隐,太后必须假死,大女主必须给男主做妾,因为写书的人根本想不出,一个女子不依附任何男子,也能活得很好。”
诗会已过了许久,午时早已过去。
日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换了几轮茶,点心盘子也撤下去几回又重新端上来。
可满座的贵女们,谁也不肯走。便是不吃东西,也要把话说完。
接着,不知是哪位贵女,翻开一本话本,小声念道:
“女帝跪在婆婆面前,磕了三个响头,说:儿媳不孝,请婆婆责罚。婆婆冷哼一声:你一个女帝,见了我还不是要跪。”
声音虽小,满屋子却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所有人脸上的神情都凝固了。
“女帝……跪婆婆?”
沈知节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字一字挤出来的。
“哪朝哪代的礼法?天子给臣子的母亲下跪?”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平复胸中翻涌的气血。
“写话本的人,知不知道皇帝二字是甚么意思?皇帝乃天子,九五之尊。普天之下,无人能受天子跪拜,亲爹亲娘都不行。”
她说话已经很克制了,但是还能够听到带着压抑的火气。
“你让女帝跪婆婆,你怎么不让女帝去跪蚂蚁呢?”
又有人接上了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气到极处的平静:
“更可笑的是,这种情节居然还有看客叫好。说这才叫孝顺,这才是好媳妇,一个女子靠自己本事当了皇帝,结果嫁了人便成了婆家的附庸,要给婆婆磕头,要伺候丈夫,要相夫教子,那她当这个皇帝图甚么?图给婆家长脸?”
“还有这个。”另一位姑娘拿起话本,念道,“女主是女帝,男主是她的大将军。男主出征归来,女主亲自到城门口迎接,当着满城百姓的面给男主跪下,说:臣妾恭迎将军凯旋。”
她念完,把话本往桌上一扣。
“前几天的时候我还听到有人说,那本书好甜。”
“好甜?”
赵姑娘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天子给臣子下跪,这叫甜?这叫礼崩乐坏!这叫亡国之兆!”
她喘了口气,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茶已凉了,却浇不灭心头的火。
“写书的人怕是连脑子都泡在蜜罐里了。”
满座寂静,只有茶盏轻轻相碰的声音。
丫鬟们又悄悄上来续茶,这回续的是温热的桂花蜜水,几位姑娘说得嗓子都有些哑了。
黎映棠放下手里的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头看了黎若意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