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冷得像腊月里的刀子。
“有意思。”他说。
相府,水亭阁。
黎映棠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枚平安扣。玉质温润,贴着她的掌心,像昭宁的小手贴着她的手指。
昭宁在院子里追小白狐,咯咯的笑声时不时传来。她穿着一身新做的鹅黄小衫,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一只撒欢的小兔子。脚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抹了药,被琼枝用细软的棉布仔细裹着,跑起来也不疼了。
小白狐被她追得满院子跑,尾巴炸成一团白毛球,嘴里哼唧哼唧地叫着,像是在骂骂咧咧。可它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小主人还跟在后面,才继续跑。分明是乐意的。
黎映棠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了弯。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来了。”
黎若意在她对面坐下,端起她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凉的。”
“凉了才解渴。”
黎若意放下茶盏,看着她。
“周奉那边,没有动静。”
黎映棠并不意外。周奉这种人,沉得住气。一只碗吓不住他,只会让他更警觉。她要的不是吓他,是让他知道,有人知道他的底细。让他猜,让他疑,让他自乱阵脚。野兽只有在慌乱的时候,才会露出破绽。
“沈沅表姐那边呢?”
“接回家了,沈家把人藏得严严实实,周家的人去找过一回,连门都没让进。”黎若意嘴角微微一勾,“沈沅她爹硬气了一回,说再来闹就报官。周家现在自顾不暇,没空管一个废了的侄儿媳妇。”
黎映棠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院子里的昭宁身上。小姑娘跑累了,蹲在地上喘气。小白狐也跑累了,趴在她脚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昭宁伸手去摸它的耳朵,它躲了一下,没躲开,便认命地让她摸了。嘴里还哼唧了一声,像是在抱怨,可眼睛却眯成了一条缝。
“楚楚。”
黎若意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
“昭宁那块平安扣,我让人去查了出处。”
黎映棠的手指微微收紧。
“玉是南边产的,京城里能打这种成色玉器的铺子不多。我让人一家一家去问,最后问到了永和坊的玉锦斋。”黎若意顿了顿,“掌柜记得这块玉,说是五年前,一个年轻妇人带着孩子来打的。那妇人出手很大方,用的是周府的银票。”
周府的银票,五年前。
黎映棠没有说话。可她的手指已经把那枚平安扣攥得温热。
“那个妇人,”黎若意的声音压得更低,“就是周奉的正室夫人,陈氏,那个孩子,”
她没有说下去。
黎映棠替她说了。
“是昭宁。”
黎若意点了点头。
院子里,昭宁忽然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她看见黎映棠在看她,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举起手里刚摘的一朵小野花,朝她挥了挥。
“娘!给你!”
黎映棠看着她,看着那双笑得弯成月牙的眼睛。这双眼睛像谁呢?像那个五年前抱着她去打平安扣的年轻妇人吗?那个在省亲路上被劫匪杀死的、周奉的正室夫人,那个到死都不知道害死自己的人是谁的女人。
“楚楚。”黎若意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黎映棠没有回答。她把那枚平安扣收进袖中,站起身,走出门去。
院子里,昭宁举着那朵小野花,仰着脸等她。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黎映棠弯下腰,接过那朵花。花瓣小小的,粉紫色,蔫蔫的,被攥得皱巴巴的,和那天桃树下她递出去的那枝桃花一样。
“谢谢昭宁。”
小姑娘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扑过来抱住她的腿,把脸埋在她裙子上蹭了蹭。小白狐蹲在一旁,歪着脑袋看她俩,尾巴慢悠悠地甩着。
黎映棠低头看着这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伸手轻轻揉了揉。
五年前,有人在平安扣上刻了“昭宁”二字。五年前,有人抱着她走过长街,走进玉锦斋,对掌柜说:“给我的孩子打一块平安扣。”
那个人的手,也曾这样揉过她的头发吗?
黎映棠把昭宁抱起来,小姑娘搂着她的脖子,把脸贴在她肩窝里,满足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软软的、暖暖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
“昭宁。”她说。
“嗯?”
“你的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昭宁歪着脑袋想了想,摇摇头。
“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个阿姨,长得很漂亮,抱着我,叫我昭宁。”她顿了顿,声音小下去,“后来阿姨不见了,来了好多坏人,我好怕,然后就遇到了娘。”
黎映棠抱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那个阿姨,”她说,“是你娘亲。”
昭宁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点困惑,还有一点点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娘你呢?”
黎映棠看着她那双眼睛。那双和周奉的正室夫人一样漂亮的眼睛。
“我也是。”
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你有两个娘亲。一个在天上看着你,一个在这里抱着你。两个都爱你。”
昭宁愣了一瞬,然后眼眶慢慢红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进黎映棠的颈窝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久到黎映棠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一声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
“娘。”
“嗯。”
“天上的娘亲,能看见昭宁吗?”
“能。”
“那她知道昭宁现在很幸福吗?”
黎映棠感觉自己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把昭宁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她毛茸茸的小脑袋。
“知道。她会很高兴的。”
昭宁没有再说话。她把脸埋得更深,小小的肩膀微微抖动着。小白狐不知什么时候蹭了过来,蹲在黎映棠脚边,仰头看着她们。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两个人抱在一起的影子,尾巴静静地垂着,不再甩了。
黎若意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忽然转过身去。她的眼眶也红了。可她笑了。
五年前那个死在省亲路上的女人,如果天上有灵,看见她的孩子被另一个人这样抱着、这样疼着,会安心吗?
一定会的……
夕阳渐渐沉下去,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暖金色。那株桃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绿叶间藏着几个小小的花苞,粉粉的,等着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