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丞相府的安车在宫门外停稳。

黎映棠扶着侍女的手走下安车。她身着曲裾深衣，衣袂在晚风中轻摆。宫门处的郎卫验过符节后，内侍高声通传：“相府三小姐到！”

两名宫女执灯在前引路，她跟着走进深长的宫阙夹道。高墙耸立，四下寂静，只听得见自己木屐叩地的清响。她默念着练习过的规矩，袖中双手交叠，一步步走得格外端庄。

心中不断感慨，现在总算是理解了什么叫做一入宫门深似海。

刚拐过一道宫墙，前头忽然响起一阵整齐的步履声与铜符轻撞之音，引路宫女立刻退到道旁，垂首躬身。

黎映棠微微低头，以袖稍掩面，屏住呼吸。余光里，一列仪仗护着一袭玄纁冕服的身影稳步经过，空气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椒兰香气。心中断定，这便是那位形同傀儡的皇帝了。

抵达前殿时，钟磬之音与人语已隐约可闻。朗声宣她入殿。

她定了定神，独自迈进殿门。殿内烛火通明，四壁垂挂玄色帷帐，铜鹤灯台林立，无数目光顷刻落在她身上。

黎映棠有一瞬间的不适应，她就这么招人嫌吗？

但她还是微垂着眼，走到左侧前方的席位后，依礼正坐。

落座之后，她借着整理衣袂的间隙，抬眸悄然扫过殿内。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帝端坐于玄色屏风前，面容隐在冕旒之后，看不清神情。而他身侧稍后处，另设一席，一位身着素色深衣的女子静坐其间，发髻简素，面容苍白，眼睫低垂，仿佛这满殿的烛光与喧嚣都与她无关。

黎映棠认出那是皇后谢氏。入宫五年，极少在宴饮场合露面，今日竟也来了。她只瞥了一眼，便垂下目光，却莫名觉得那女子低眉的轮廓，有一丝说不清的熟悉。

她没来得及细想。

身旁兵部尚书家的小姐瞥了她一眼，以袖掩口，似笑非笑。

黎映棠只当未见，指尖却悄悄拢紧了深衣的袖缘。

案上漆耳杯中，御赐的酒液清亮，映着跳动的烛光。她双手捧起，依礼小小抿了一口。

自然不曾咽下，她又不蠢，在这样的是非之地，不明液体岂能入喉？借着举袖的间隙，将酒液悄然倾入袖中备好的绢帕，旁人并未察觉。

百官朝贺的环节冗长，黎映棠看得有些昏昏欲睡。

忠臣良将早被排挤得差不多了，眼下上前奉承的，多是些攀附之辈，所献之物虽琳琅，却无甚真心。

今日丞相府来的人不少，一家子俱在席中，谢清樾亦在其列。

宫宴过半，气氛凝滞，皇帝高坐御榻，始终沉默。皇后伴坐于侧，同样一语不发。两人之间隔着几乎可容纳一人的距离，像是两座各自沉浮的孤岛。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谒者压低声音的劝阻。

黎映棠精神一振。

谒者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终是扬声道：

“宣——黎相外甥，谢清樾入殿！”

殿门处光影一晃，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锦衣少年大步迈入。他身着锦绣深衣，身量未足，却步履生风，额间带着薄汗，目光毫不怯场地扫视大殿。

他朝御座方向端正一揖，朗声道：“小子清樾来迟，请陛下恕罪。”

声音清越，犹带少年朝气。

皇帝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皮，唇角微动，未予置词。

虽不可直视天颜，黎映棠仍悄悄观察了片刻，这位皇帝，果然是个憋屈的傀儡。此刻便是有陌生面孔闯殿，他又能如何？权柄未握，只得隐忍。

谢清樾行至黎映棠席边，俯身低语几句，随即退回自己的席位。

席间，兵部尚书之女忽然起身，朝御座一礼：“陛下，听闻相府三小姐自幼精习艺事。今边疆告捷，三小姐愿献剑舞一曲，为宴助兴。”

说罢，挑眉看向黎映棠，目光挑衅。

皇帝无权驳斥，只淡淡道：“可。”

黎映棠起身：“请陛下允臣女更衣。”

皇帝看向黎泊淮，见他颔首，便道：“准。”

约一盏茶工夫，黎映棠重返殿中，已换上一身天水碧深衣。那衣色清透如雨后晴空，霎时引动满座贵女的目光。

她手持一柄青铜短剑，静立殿中。谢清樾适时取出陶埙，低沉的埙声悠然而起。

殿内烛光稍暗，月光自高窗洒入。黎映棠反手挽剑，广袖如云展，剑光似流月。埙声苍凉，剑影翩跹，二者竟契合无比。

然座中贵女们更瞩目的，却是她身上那袭天水碧。

“黎小姐这衣料……莫不是传闻中的天水碧？”

私语声细细蔓延，不少贵女已忍不住交头探问，这般稀罕的染艺出自何处。

黎映棠耳闻低议，心知鱼儿上钩了。

剑势流转，一个疾旋，剑尖忽地脱手，直向兵部尚书席位飞去。

铿然一声，铜剑擦过尚书案角，钉入地砖。未伤及人，却惊得尚书霍然起身，面青唇白。顾及天子在前，他强压怒火，缓缓坐下。

宴续如常。

有人却已在暗处动了。

夜色深时，宴散人归。兵部尚书的安车行至半途，车内突然传来一声闷响，随即有人惊呼：

“大人……大人呕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