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走得早,养他成人的是殿主。
管他一日三餐,管他天性难驯。
殿主将俞兰辞接到殿内,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一切都陌生,与外面的世界格格不入,他惊恐万分。
对于初来乍到的俞兰辞,信徒们心有灵犀,二话不说将百种药草放在浴桶中,点火将山上打来的泉水烧开,不多时,药草化开融入水里,黑乎乎浓成一锅粥一样的药浴大成,咕噜噜冒泡。
在上百名信徒面前,他们不顾俞兰辞意愿,剥光他的衣服,扔进浴桶。
全身如火烫过般灼热难忍,皮肉顿时布满瓷片上一样的裂缝,他们心目中如同天泉般的洗髓药浴,痛得俞兰辞恨不得马上去死。
“爹!爹!爹!”
“孩儿好痛!孩儿好痛!”
“——爹!”
哭嚎声传不出密闭的忠神殿,殿主嘴里念念有词:“脱了一身肉体凡胎,你不再是凡人,记住,是天神赐给你新生的血肉……”
……
氤氲的殿内,雾气渐渐散开,浴桶的水温冷下来,上面漂浮一块又一块薄如蝉翼的皮屑,桶里的孩子晕厥过去。
殿主命信徒将俞兰辞抱了出来,模样变化与先前那个脏臭不堪的孩子没半点相似。药浴过后他脱了一层皮,肌肤犹如初生的婴儿,连容貌都改变,眉心长出一点红艳艳的红痣。
忠神殿的日子并不好过,殿主教他修行,要他弃了俞家的针法。
理由是针法无用,不能杀人。
俞兰辞脸色阴沉:“这是我爹留给我最后一样留念。”
“留念有什么用?能杀人?能让你死去的爹复活?还是说能帮你报仇?”
殿主字字句句往俞兰辞心中扎刀。
“它能救人,要是能杀人,我准许你修炼下去!”
在那句话说后不久,殿中死了一个信徒。
不是敌袭。
殿主瞧见被抬来的尸体死状惊恐,额头有一个细微的孔道,像被什么不起眼的利器瞬间贯穿。
殿主立马明白凶手是谁。
起初,殿主不信俞兰辞能做到,但他到底是小觑,俞家人在针法上的天赋可谓恐怖,否则那帮人也不会动念欲灭俞家满门。
他命人将信徒尸体抬下去,以忠神殿传承的药葬好生安葬,伪造情杀堵住悠悠之口。
俞兰辞所为,殿主默许他修行针法,并归还绫云针,但禁止他再拿信徒性命试验。
人人都说俞兰辞是天才,十三岁便已将俞家针法修炼炉火纯青,是信徒中最有可能继承“绛术”,力量、地位,这两样东西对于俞兰辞而言唾手可得,他早已失去兴致。
本以为到了武陵学宫,会改变什么。
可惜什么都没变。
周围的同门师兄师姐一个个围着他叽叽喳喳,把他当成月亮一样捧着,对绫云针的法技好奇不已。
吵都吵死了。
他无意给自己打扮成一个骄傲但不骄纵的天才师弟,极受欢迎,所有人都喜欢他这副样子。
戴上面具,他慢慢觉得好玩。
这群人不会知道他本来的性格,不会像忠神殿那些虚伪的信徒,畏惧他的修为,当面对他客客气气,背地里鄙夷不屑,骂他是有娘生没娘养的贱种。
俞兰辞找点忠神殿没有的乐子。
学宫允许私下擂台比试,不伤其性命便是。
他那一手针法可杀人,亦可救人。
擂台上,他并未下狠手,却也将对方伤筋动骨,点了处穴道麻痹,痛感不深,事后再施针治疗,可谓天衣无缝。
时间一长,他也没意思。
坐在地字堂,看着这武陵学宫,也不过如此。
“叶藏花要回来了。”
“她回来干什么,嫌我们不够惨?”
“哪知道,听说她看样子什么事也没有。”
有人啧了一声,“她要回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下个月。”
“……”
俞兰辞听见后面传来那位自他来到学宫后便时不时闯进他耳朵,勾走他一点注意力的“叶藏花”。
听过她与鬼巢勾结,害得同门受罚的事,也听过同门编排似真似假的话。
提了一点兴趣,俞兰辞有意无意打听这个人。
他开始算日子,究竟下个月的哪一天,这个存在于同门口中怪异的师姐出现。
直到那日,谢晓楼意外撞掉包子,师无魁带她来讨债,俞兰辞得以一见。
传闻叶藏花横行无忌,目中无人,他凝望精致眉眼,艳俪无俦,神情沉静,教训人的模样……有种不符合她情绪的感觉,不显山不露水。
可他是什么人。
死过一次,脱胎换骨之人,早已将人性吃透。
他看出来,那隐藏背后的情绪,是猎豹匍匐暗处等待猎物上钩的凶狠,足够耐心的野心。
呼之欲出。
原来我们是同一类人,藏花师姐。
他不自觉靠近,用饭时,她察觉到他的目光,刻意避开抵触,似乎不想和自己有更深的接触。
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
外面雨不大,雾蒙蒙雨丝滴落,师无魁又要当无处不在的大暖男,特地出门给她送伞。先前,师无魁说,他给藏花生辰宴送过礼,从前就有交集,所以关系匪浅。
两个人停在门外,聊得有来有回。
师无魁对谁都一样,俞兰辞就没见过他红脸跟谁吵过架,喜欢过谁。
俞兰辞衣服已经湿透,她还敢冒险去找崔曜,这不是来日方长可以说明白的了……
当崔曜说要娶她,为她一掷千金之时,俞兰辞沉淀多年的斗气和意气终于彻底爆发。
他忍下当即杀掉崔曜的冲动,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俞兰辞,至少,看在藏花师姐跟他走的面上,放他一马。
起了歹意,后知后觉,像第一次见圃田的药草一样被蛊惑般,还反而循循善诱对方。
是以,俞兰辞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吻了藏花。
倘若不是隐忍克制着,他第一下就该直接把舌头伸进她平时命令自己当狗的嘴,压着舌根,唇舌勾缠,让她开不了口,像蛇圈住猎物一样死死禁锢住她,要让师姐知道,她耍的不是一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是一匹需要随时满足的狼。
生平遇到第一个有眼缘,脾性合他心意的人,对她做点让自己欢愉到极点的事,然后一起偷盗学宫的特技匣……
很有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