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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断舌啼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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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春抬起头,那双瞳孔深处的灰败色泽似乎更深了一些。既然尝不出苦味,那这世上便再没有什么能让她皱眉的东西。感性的触角被斩断一根,理智便如野草般疯长了一寸。

前院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夹杂着车轮碾压青石板的隆隆闷响。

相府书房内,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薛道衡大马金刀地坐在客座首位,手里那把包浆厚重的玉骨算盘被他随手扔在紫檀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茶盏盖子都在颤。

“首辅大人,明人不说暗话。”薛道衡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狐假虎威的贪婪,“长公主府那边,在这个月的‘香油钱’上,可是有着三万两的亏空。殿下说了,相府家大业大,又是即将结亲的一家人,这点小忙,想必首辅大人不会推辞吧?”

谢临安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份还没批完的公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身上那件绯红官袍在昏暗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压抑,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三万两。”谢临安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冰水里淬过的刀锋,“长公主府养的是吞金兽么?”

薛道衡脸色一僵,随即冷哼一声:“大人慎言。殿下的开销自有殿下的道理。怎么,难道大人是为了这点银子,要伤了两家的和气?还是说,大人这相府的金玉其外,其实早就败絮其中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长公主府的那些蛊虫每日需要的供养是个天文数字,若是断了粮,第一个反噬的就是这京城的风水局。

谢临安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公文。他缓缓抬起眼,那双眸子里布满了熬夜后的血丝,却深不见底。

他必须要保住那个该死的锁魂阵。每一两银子的缺口,都可能导致阵法不稳,进而让那个被藏在偏院的秘密泄露给天道。

“前院的账,动不得。”谢临安语气淡漠,仿佛在谈论天气,“去后宅。沈氏当年的嫁妆底子还在,库房里的那些死物,与其放着生锈,不如拿去填了殿下的坑。”

薛道衡眼睛一亮,脸上的横肉都跟着抖了抖。他站起身,假模假样地拱了拱手:“大人果然是做大事的人。既然是后宅的事,那在下这就去替大人分忧。”

说罢,他抓起桌上的算盘,转身大步离去。

谢临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出一片青白。

去往偏院的夹道上,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

商红药抱着一摞账本,走得有些跌跌撞撞。她那身平日里招摇的红裙此刻看起来有些黯淡,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商掌柜,走快点啊。”薛道衡走在前面,手里的玉骨算盘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商红药的肩膀,那动作轻浮得像是在逗弄一条家养的狗,“殿下可是等着回话呢。要是误了时辰,你这条贱命哪怕有一百条也不够赔的。”

商红药咬着嘴唇,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却只能强颜欢笑:“薛爷说笑了,奴家这就让人去开库房……”

“开什么库房?”薛道衡嗤笑一声,打断了她,“先去偏院。咱们那位前任主母手里,可是捏着不少好东西呢。听说她有一支素银簪子,那是前朝的老物件,即便不值钱,那也是个念想。要把一个人的骨头打断,就得先夺了她的念想。”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月亮门。

这一幕,被躲在偏院门缝后的沈辞春尽收眼底。

她看着商红药那敢怒不敢言的背影,心中那杆无形的秤微微动了一下。商红药这人贪财,但更惜命。长公主这条船,看来是要漏水了。

半盏茶后,偏院那两扇破旧的木门被从外面推开。

没有通报,没有寒暄。谢临安带着一身寒气跨进门槛。他身后没有跟着随从,只有那个一脸嚣张的薛道衡,像个看客般倚在门框上。

沈辞春站在庭院中央的那棵枯槐下,衣衫单薄,发髻上只插着一根枯枝。

“把私印交出来。”谢临安开门见山,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还有你那些嫁妆铺子的地契。”

沈辞春抬起头,目光越过谢临安的肩膀,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阴云密布,要下雪了。

“那是我的嫁妆。”她的声音很哑,因为失去了味觉,连带着说话的语调都变得平直而干涩,“也是我留给颜瑶最后的药钱。”

“相府不养闲人,更不养死人。”谢临安上前一步,逼视着她的眼睛。他的瞳孔漆黑如墨,里面倒映着沈辞春苍白的脸,“颜瑶已经死了。你的那些东西留着也是发霉。交出来,还能换你在偏院几天的安生日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她的心上扎刀子。

沈辞春看着这个曾与她举案齐眉的男人。五年的夫妻情分,在他嘴里,竟抵不过长公主府的一笔烂账。

“这笼子的栏杆是金子打的。”沈辞春突然轻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她低下头,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巧的私印,轻轻放在身旁的石磨盘上,“想砸碎它,得先让它变成烂铁。”

谢临安一把抓起那枚私印,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印石,也触碰到了她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他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却不得不硬起心肠,转身就走。

“清算!”他对身后的薛道衡冷冷丢下两个字。

沈辞春站在原地,看着那一抹绯红消失在灰败的墙角。随着那枚私印的离去,她感觉身体里某种温热的东西也被彻底剥离了。那是她对谢临安最后的一丝幻想。

夜深沉,风如鬼哭。

整个相府陷入了沉睡,只有前院的库房依旧灯火通明。

沈辞春盘膝坐在冰冷的床榻上,双目紧闭。随着呼吸的调整,一层淡淡的灰芒在她的眼皮底下流转。

“开。”

她在心底默念。

刹那间,黑暗退去。整个相府在她的天眼视界中变成了一个由无数线条构成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她看到了库房方向那根粗壮得惊人的金色光柱。那是整个相府的财运核心,也是支撑锁魂阵运转的能量源。

沈辞春的神识化作一只无形的手,穿过重重院墙,悄无声息地向库房顶端摸去。她要截断这股气运,哪怕只是一瞬,也能让那个贪得无厌的长公主府吃个哑巴亏。

近了。

更近了。

就在她的神识即将触碰到库房瓦片的瞬间,异变突生。

原本平静的库房上空,突然浮现出一面巨大的、金光璀璨的算盘虚影。那算盘足有半个院子那么大,每一颗算盘珠子都由纯粹的庚金之气凝结而成,散发着令人胆寒的锋锐。

“金算盘风水局!”沈辞春心中一惊,想要撤回神识,却已经来不及了。

“咔哒!”

那巨大的算盘虚影自行拨动了一下。一颗金色的算盘珠子在虚空中猛地撞击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至极的裂响。

这声音在现实中微不可闻,但在神识层面,却如同九天惊雷在沈辞春的耳膜上直接炸开。

“轰!”

一股极其霸道的反震之力,顺着神识链接,瞬间轰在她那本就脆弱的胸口上。

沈辞春猛地睁开眼,“哇”地一声,一口鲜血喷洒在面前的被褥上。

胸腔剧痛如绞,仿佛被人用大锤狠狠砸了一记。她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而在她的天眼余光里,那面金色的算盘虚影依旧稳如泰山,甚至还闪烁着嘲弄般的光泽。这是商红药家传的顶级防御阵,专防玄学窥探。除非从物理层面打破它的阵眼,否则任何神识入侵都会被十倍反弹。

墙头上。

一道灰色的身影几乎融化在夜色里。王敛手里捏着那把有些生锈的潜龙短刃,面无表情地看着屋内那个吐血的女人。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手相救。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借着月光,用炭笔在上面极其潦草地写下一行字:“目标遭受风水反噬,确无高阶防御手段,威胁度下调。”

写完,他撕下一条布条,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短刃上并不存在的血迹,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皮影戏。

屋内,沈辞春擦去嘴角的血迹。她盯着那个方向,虽然看不见王敛,但她能感觉到那种被窥视的寒意。

玄学之路不通。那就只能找别的法子。

“既然玄学锁得住鬼神,”她看着窗外那沉沉的夜色,眼底闪过一丝疯狂,“那我就找个不带脑子的活人,去把你们的算盘珠子,一颗颗砸个稀巴烂。”

次日清晨,相府的天空像是被一块发霉的抹布遮了个严实,阴沉沉地压在头顶。

一阵鸡飞狗跳的喧闹声打破了晨曦的宁静。

“都给我手脚麻利点!这本账不对,封了!那个花瓶是御赐的,谁敢碰碎了仔细你们的皮!”

商红药尖利的嗓音在前院回荡。她带着一帮如狼似虎的家丁,正挨个院子贴封条。长公主那边的亏空就像个无底洞,逼得她不得不把相府里那些平日里藏着掖着的油水都刮出来。一时间,各个姨娘的哭喊声、下人的求饶声混成一片,整个相府乱成了一锅粥。

反倒是偏院这边,因为早已被认定是座空坟,成了这风暴中心唯一的死角。

“哐当!”

偏院那扇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木门再次遭了殃,被人慌慌张张地撞开。

一个翠绿色的身影像是只受惊的兔子,一头扎了进来。

“沈姐姐!救命啊!那个红衣服的老妖婆疯了!”

来人正是贺兰茵。她头发乱得像个鸟窝,那支平日里宝贝得不行的金步摇此刻歪歪斜斜地挂在耳边,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枣泥糕。

她一进屋,也不管沈辞春正坐在床边调息,直接钻进了床底下的空隙里,只露出半个屁股在外面瑟瑟发抖。

“她要把我的首饰都抢走!那可是我攒了好久的……”贺兰茵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床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沈辞春缓缓睁开眼,无奈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她昨夜被金算盘大阵反噬的内伤还隐隐作痛,此刻胸口正闷得慌。

“出来。”沈辞春声音沙哑。

贺兰茵磨蹭了一会儿,才灰头土脸地爬出来。她一眼看见了放在桌角的那几枚铜钱。

那是沈辞春昨夜用来布阵抵御反噬的“因果钱”,上面还残留着极强的煞气。寻常人若是碰了,轻则大病一场,重则霉运缠身。

“咦?这是什么?好玩的吗?”贺兰茵眼睛一亮,还没等沈辞春阻止,她那只沾着糕点渣的手就已经抓起了那几枚铜钱。

沈辞春瞳孔猛地一缩:“别碰——”

话音未落,贺兰茵已经把铜钱抛向了半空,还顺手接住,笑嘻嘻地在手里把玩:“看着旧了点,不过上面的花纹倒是挺别致的。”

没有黑烟。

没有反噬。

甚至连一丝气机的波动都没有。

那些足以让普通人倒霉三年的煞气,在贺兰茵的手里,就像是遇到了透明的空气,直接穿透了她的身体,消散于无形。

沈辞春愣住了。她顾不上内伤,立刻凝神,天眼瞬间开启。

灰白色的视界中,贺兰茵正傻乎乎地站在那里。但在沈辞春的眼里,看到的却是一幅足以震碎她三观的画面。

空荡荡的。

贺兰茵的周身,没有代表官运的红线,没有代表财运的金线,甚至连代表寿数的青线都极其模糊。她就像是这个世界的一个BUG,一个游离于所有因果法则之外的绝缘体。

无轨之命。

沈辞春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在玄学的逻辑里,只有因果线才能被锁定、被攻击。而贺兰茵没有线,这意味着所有的风水阵法对她来说,都只是摆设。在那金算盘大阵眼里,贺兰茵根本就不存在,她就是一块会走路的石头!

“玄学锁得住鬼神,却防不住一个不带脑子的活人。”沈辞春喃喃自语,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此时,墙头上。

王敛正蹲在那儿,嘴里叼着一根枯草。他看着屋内贺兰茵把糕点渣掉得满地都是,而那个平日里深沉莫测的沈辞春竟然还在旁边给她倒茶,眉头不由得皱成了川字。

“这女人是傻了吗?”王敛在心里犯嘀咕,“留这么个蠢货在身边,也不怕坏事?”

他对沈辞春的评价再次动摇。一个能容忍这种蠢货的女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传说中那种心机深沉的细作。他摇了摇头,觉得这场戏越来越没看头了。

屋内。

沈辞春倒了一杯热茶,推到贺兰茵面前,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妹妹受惊了,快喝口茶压压惊。”

贺兰茵受宠若惊,端起茶杯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还是姐姐这里好,清净。不像外面,那个商红药简直就是个土匪!”

沈辞春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其实,商管家也是为了库房那边的事着急。听说……库房的那棵老桂花树下,埋着一坛子御赐的小鱼干,那是大人特意留着的珍品。”

“御赐的小鱼干?!”贺兰茵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连嘴角的枣泥渣都忘了擦,“那是给人吃的还是给猫吃的?”

“自然是人吃的,酥脆鲜香,连骨头都酥了。”沈辞春慢条斯理地诱导着,目光却越过贺兰茵的肩膀,看向窗外。

天眼视界中,一只通体漆黑的野猫正趴在库房外围的墙头晒太阳。那黑猫身上带着一丝淡淡的阴煞之气,显然是在那附近盘桓已久。

一个完美的连锁机关在她脑海中成型。

“哎呀,可惜了。”沈辞春叹了口气,“商管家现在正守在库房门口查账,谁也别想靠近半步。那些小鱼干,怕是要放坏了。”

贺兰茵舔了舔嘴唇,眼珠子骨碌碌乱转:“那个……姐姐,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件衣服没收,我先走了啊!”

说完,她抓起桌上剩下的一块绿豆糕塞进袖子里,像阵风一样冲出了偏院。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沈辞春眼底的金芒一闪而逝。她赌对了。对于一个吃货来说,为了吃的,什么龙潭虎穴都敢闯。

与此同时,相府书房的密室内。

谢临安正跪在蒲团上,面前是一盆已经凝固的黑血。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他死死捂住嘴,指缝间再次渗出殷红的鲜血。昨夜沈辞春那鲁莽的一击,虽然被金算盘大阵挡了回去,但作为阵主,他还是承受了阵法震荡带来的冲击。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枚丹药吞下。那丹药入口极苦,是为了压制体内翻涌的气血。

“长公主……薛道衡……”谢临安的声音嘶哑,带着浓烈的杀意,“再等等……等我把这笼子补好……”

他必须忍。为了不让那个在偏院算计着怎么拆家的女人被天道发现,他只能独自吞下所有的苦果,用一种极度痛苦的方式,维系着这座囚笼的平衡。

偏院里,沈辞春站起身,走到窗前。

风起了。

“去吧。”她看着库房的方向,轻声说道,“去把那个金笼子,撞个窟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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