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一声,一个装满金锞子的沉重锦袋被她狠狠地砸在阴影边缘。
“钱给你!去把沈辞春给我抓回来!”萧太真的双眼充血,咬牙切齿地咆哮道,“记住,要活的!我要亲自割开她的喉咙,喝干她的血!”
阴影中,缓缓浮现出一个苍白阴柔的身影。薛无垢那张脸上戴着一个极其怪异的防毒鸟嘴面具。他没有去捡地上的金子,而是微微仰起头,隔着面具深深地吸了一口院子里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活人的味道……真是美妙的香料原石啊。”薛无垢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神经质低笑。
春官九局的人像一群蝗虫一样卷过了相府。他们走后,偏院里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满地都是被粗暴掀翻的抽屉,撕碎的账册纸页混着泥水粘在青砖上,被踩得面目全非。在这紧绷到随时可能断裂的气氛中,院子角落的废墟里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窸窸窣窣声。
一截断裂的桌腿被掀开,贺兰茵从一堆破烂木板底下钻了出来。她头上的珠花歪在了一边,手里却死死护着半块已经彻底冷掉的烤红薯。
“哎,这帮人真是不讲究,翻东西就翻东西,踩我口粮干什么。”贺兰茵嘟囔了一句。她低头看了看,那个红薯的边缘粘了一小块黑色的泥巴印子。她那句“其实也没沾多少灰”还没说完,便直接用袖口随便蹭了两下,张大嘴“咔嚓”咬了一大口。
这荒诞的咀嚼声,在满地疮痍的偏院里,竟然透着一种诡异的活人气。
沈辞春没有理会贺兰茵。她独自一人走进了偏院那间同样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药房。药架倒塌了一半,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药渣和碎瓷片,踩上去发出极其干涩的碎裂声。
沈辞春走到唯一还算完好的木台前。她的脸色很白,刚才强行压制晏无明带来的精神负荷还在。她想调配一副极烈的提神香囊,试图用外界的刺激来延缓自己感官的快速退化。
她从一个半开的抽屉里抓起一株草药。那叶片的形状有着锯齿状的边缘,摸起来手感十分粗糙,极像是一般的野薄荷。
沈辞春将那株草药凑到鼻尖,用力吸了一口气。
一片虚无。
哪怕是一丁点植物汁液的干涩味都没有。空气进入鼻腔,却像是在吸入一团没有任何属性的真空。她皱了皱眉,以为是这草药放久了受潮跑了味,便顺手将其扔进旁边那个幸存的石头药钵里,拿起沉重的石杵准备将其捣碎。
就在石杵即将砸下去的瞬间,药房虚掩的木门被人猛地撞开。木门轴发出一声“砰”的惨烈呻吟。
裴砚之一身白衣,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的盲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身体向前踉跄了两步,但他根本顾不上维持平时温润的仪态。他那张总是带着淡然笑意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完全扭曲了。
就在裴砚之踏入这个院子的瞬间,他那敏锐的感官就捕捉到了一股极其浓烈、刺鼻的苦杏仁味——那是剧毒断肠草被碾压前散发出的致命警告。
“别碰!”
裴砚之几乎是嘶吼出声。他凭借着听风辨位的本能,不顾一切地扑向沈辞春所在的方位。
他的手猛地挥出,重重地砸在那个石头药钵上。“咣当”一声巨响,药钵连同里面的断肠草一起飞了出去,狠狠砸在远处的墙根上。里面残存的一些不明液体溅出来,落在青砖上,顿时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冒起一股刺目的白烟。
这一挥的力道太大,裴砚之的手背重重地擦过了旁边一个破裂的青花瓷罐边缘。一道长长的血口子瞬间绽开,温热殷红的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上。
沈辞春木然地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根石杵。她看着地上的白烟,又看了看裴砚之正在流血的手。
“你……你没闻到吗?”裴砚之的声音在发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那双瞎了的眼睛虽然没有焦距,却死死地对着沈辞春的方向。“那么重的毒味……你是不是连血腥味也闻不到了?”
沈辞春迟钝地低下头。她看着裴砚之手背上那刺目的红,看着鲜血滴在青花瓷片上,把上面残存的一半水波纹路彻底覆盖。
她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大口空气。
肺腔被填满,但大脑的感知区依然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我闻不到了。”沈辞春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情,“连你血里的苦味,也闻不到了。”
但这极度的平淡下,是世界认知感彻底崩塌的深渊。没有气味,她无法分辨毒药,无法察觉背后的血腥。她成了一个在物理世界里被单方面屠杀的瞎子。生理上的恐慌终于打破了神性的冷漠,像冰冷的海水一样将她瞬间淹没。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石杵“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裴砚之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手,想要再次开启同频共振替她承担这残缺的痛苦。“我来……”
“退后。”沈辞春猛地后退半步,声音骤然变冷。她强行从那股窒息的恐慌中抽离出来。天道反噬是个无底洞,裴砚之再挡下去,命都会填进去。“长公主的暗杀马上就会到,没嗅觉的人是躲不过毒药的。”
她转身,看向偏院外阴沉的天空。“我需要一条狗。一条能替我闻见死人的
恶犬。”她决意立刻前往黑市无常渡,去找那个拥有谛听之耳的闻人决。
裴砚之站在原地,手背上的血还在流。他死死地捏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抠进肉里,试图用□□的疼痛来压制内心那种毫无办法的无力感。他只能默默转过身,“我去给你备避毒丹。”
与此同时,玉京城外围的暗巷深处。
薛无垢戴着那个夸张的防毒鸟嘴面具,正狂热地在一口小铁锅前提取蚀骨香的汁液。绿色的毒雾在锅里翻滚着。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的一个铁笼子。笼子里的一只灰毛老鼠仅仅因为吸入了一丝溢出的微量毒气,便已经彻底发了疯。它正在疯狂地啃咬着自己的尾巴,直到森白的骨头露出来,依然没有停止。
薛无垢发出了一声病态的嗤笑。“相府的娇花……不知道你在恐惧中失禁时的酸腐气味,会不会比这老鼠更好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