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的跳远项目排在最前面。广播一叫名,他屁股还没坐热就得起身,临走前哀怨地瞥了纪邵一眼。
那眼神,倒像是纪邵硬把他名字填上去的。
余生给自己寻了个舒服姿势。后排同学正好蹿去其他位置,和小伙伴们坐到了一起。
她抽了张湿巾,仔细擦了擦刚才对方搁脚的地方,又把校服外套叠成靠垫,舒舒服服地倚了上去。
日头渐渐毒了。
书页上的字开始泛白,晃得人眼睛发酸。
她眯起眼,抬手揉了揉,视野里忽然暗了下来。
一抬头,纪邵撑了把伞,隔着一个书包的距离遮着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照例淡淡的:“拿着。”
余生其实不太想接。
不是谁的好意,她都愿意接受。
“不用……”拒绝的话刚滑到嘴边——
纪邵已经将伞柄轻轻搁在了她身后的台面上。
“太阳太晒,对眼睛不好。”他简短地解释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说完,他便转回身,没给她再次推拒的机会。
那把浅蓝色的遮阳伞不大,刚好能罩住她头顶那一片。
阴影落下的瞬间,灼人的光线被隔开,书页上的字重新清晰起来,连带着周围蒸腾的热气也被滤掉了一层。
余生捏着微凉的伞柄,抬眼望了望不远处那个坐得笔直的背影。
纪邵已经重新翻开了他那本漫画,侧脸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她垂下眼,指尖在光滑的伞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看台另一头,陈旭正站在沙坑旁做着最后的拉伸。
他远远瞥见这边的情景,嘴角撇了撇,小声嘀咕:“哟,还挺贴心。也没见这小子来给我撑个伞。”
余生接受起对方的好意来并没有这么坦然。
她将伞轻轻放在座位上,起身离开了看台。
纪邵的视线随着她短暂移动了一会儿,又收回到了自己的漫画书上。铅灰色的字迹有些晃眼,他抬手揉了揉发涩的眼角。
不到十分钟,余生就回到了座位上,手里多了一袋水和一把崭新的红蓝格子天堂伞。
“谢谢你的伞。”她将他的浅蓝伞和一瓶常温的矿泉水递了过去,随后晃了晃自己手里那把还没来得及拆标签的新伞,笑得礼貌而疏离,“我自己买了一把。”
阳光落在她撑起的伞面上,格子的红与蓝被照得鲜明。
这伞真不好看。他心想。不如他那把。
他放下手里的漫画,抬手接过了自己的伞。
“请高一男子组400米预赛选手到检录处准备,1016号纪邵,1078号王强……”广播里传来他的名字。
余生看着他修长而苍白的手指握住伞柄,另一只手接过水瓶。
阳光穿透透明的塑料瓶身,落在他干净的手背上,她几乎能想象出那手指微凉的触感,那是她曾经熟悉的温度。
“谢谢。”他声音清淡,“我去检录了。”
“嗯,加油。”余生朝他点了点头。
纪邵脱下校服外套,将伞和水放在书包旁边,站起身。
他的背影清瘦单薄,在阳光下拉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余生望着那背影,轮廓与记忆中的重叠在一起,让她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她们曾经还在一起的时候。
话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如果跑得吃力……别太勉强,身体要紧。”
纪邵脚步一顿,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透露出一丝疑惑。
“什么?”他问。
“……没事。”余生移开视线,摇了摇头,“加油。”
他轻轻点头,转身朝跑道走去。
余生把手中的书覆到脸上,自嘲地笑了笑。怎么还是忍不住要去关心这个人。真是记吃不记打。
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她曾经喜欢了对方一整个高中。大学时,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第一次约会那天,纪邵难得穿了一身白色休闲服,静静立在枫树下。
秋意瑟瑟,绯红的叶子悠悠飘落,停在他肩头。
他薄唇微抿,神情清冷,在满目秋色中显得格外寂寥。
她看不惯他这副冷冷清清的模样,小跑着凑到他面前。
运动后脸颊红扑扑的,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视线。见他眸中清晰地映出自己的影子,她心满意足地笑了。
那时她想牵他的手,他却轻轻避开了。
“不习惯在别人面前太亲密。”他说。
但他解下了颈间那条红色围巾,仔仔细细,一圈一圈地替她系好。那是余生从纪邵那里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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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指节轻叩书面的声音,将余生从回忆中惊醒。
“想什么呢?”崔浩然低沉的嗓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他独有的懒散语调。
余生没有立刻拿开脸上的书。她按捺下翻涌的旧日心绪,有些自嘲。
竟然连这些细枝末节,都还记得如此清楚。
在无人看见的遮蔽下,她悄悄瘪了瘪嘴,声音闷闷的,泄露出一丝孩子气的委屈: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