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喧嚣的背景音被隔绝在包厢之外。众人落座气氛有些微妙。那位一直温柔注视着金铃儿的妇人——金秀莲此刻深吸一口气,眼中虽噙着未干的泪水,但声音却平稳而清晰,将这段尘封了二十多年的往事细细铺展在女儿的面前。
她轻声道:“铃儿......在怀上你的时候,钱家内部虽偶有摩擦,但有还始终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当时老家主的身体尚且硬朗,不少人私下里小动作不断,但也无人敢明目张胆地妄动。你父亲是老家主膝下最出色的嫡子,也是他定下的下一任接班人。”她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沉重,“可在你足月前,老家主的身体却毫无征兆地急转直下,纵有许多的灵丹妙药,也没能留住他老人家。他走得突然,因此许多事情都来不及安排妥当。”
金秀莲的手无意识地攥紧衣角:“你父亲虽然是老家主生前最看好的继承人,可毕竟资历尚浅对族内的掌控不深。家族里几位把持着权柄多年的族老,便以此为借口,说他根基不稳,难当大任。实则......是想趁此机会攫取更多的利益与权力,甚至是扶植他们自己的傀儡。”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后眼中便被温和的暖意所取代。“就在这样一个风雨飘摇人心叵测的关口,你来到了我们的身边。我还记得那天你的啼哭清脆响亮,那是我和你父亲当时唯一的慰藉,却也是我们最大的弱点和软肋。”
她看向金铃儿眼中满是怜惜与痛楚:“我们看着襁褓中的你,沉默了整整一夜。想到了那些族老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行径,想到了过去那些家族内斗中无辜夭折的孩子......我们不能赌也不敢赌。他不想让任何人把你当成威胁、打击他的工具,更害怕有人会为了利益,直接将毒手伸向你。”金秀莲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所以我们才狠下心,做出了那个艰难的决定。对外我们宣称你先天不足,不幸夭折。我们为了掩人耳目找来了一具身形相仿的死婴,并为她举行了葬礼,而将你转交给了两名我从金家带来的,我最信得过的家族死士,也就是你的爷爷奶奶,二老从小看着我长大,在我眼里亦是我的家人,只有将你交给她们我才能放心。而为了不让人发现异样,我遣散了所有我从金家带来的人。”
她回忆着那天的情景,仿佛一切仍历历在目:“我们让她们带着你,远离家族势力盘根错节的州郡,最终她们选择了景山村。临走前我们将一部分积蓄和修炼资源交给了她们,只希望将你平安抚养长大,教你识文断字明辨是非,不求你有多大的成就,只愿你能像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无忧无虑。我们还特地叮嘱若非家族纷争平息,或我们亲自来寻,否则绝不可向你透露身世。在此之后我们便断绝了所有的往来。”此时金秀莲已然泣不成声。
钱掌柜拍了拍她的肩膀接过话头:“接下来的事我来说吧。事实证明将你送走的选择是正确的,在你走后不久我们便遭遇了精心策划的刺杀。那一夜......为了护住我们,不少忠心耿耿的死士都为我们而死。敌人一波接着一波,我们拼死抵抗,你娘她......她也为我挡下一记暗算,受了不轻的内伤,虽侥幸保住了性命,但终究落下了病根。”他看着金铃儿苦笑道:“那之后每每念及那夜的凶险,我和你娘都无比庆幸,庆幸将你提前送了出去。若当时你还在我们身边......我们简直不敢想象。”
听到这里金铃儿的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着下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原来父母并没有抛弃她,这一切的背后蕴含着的是以自身安危为赌注的守护,是那充满勇气和痛苦的抉择。这些年对父母的想象,那些以为被丢下的委屈和孤独,在这一刻被汹涌而来的心疼与酸涩所冲刷。她知道他们并非不爱她,恰恰是因为爱才选择以这种方式保护她。金铃儿心中的怨气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消融了大半。然而理解归理解,那份长达二十多年的隔阂与陌生感,却并非一时半会儿能够抹平的。
等情绪稍稍平复,金秀莲擦去眼泪继续道:“这些年你爹他一刻也不敢松懈。他隐忍布局分化拉拢借助外力,用了这整整二十多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将家族内部那些蛀虫,与那些觊觎钱家的势力清理干净。那些曾经阳奉阴违暗通款曲的族老及其党羽,如今要么安分守己,要么......已不复存在。直到去年家族上下被整顿一新,他也坐稳了这家主之位。”她的目光中流露出骄傲与感慨的神色,“大局初定我们便开始试着联系二老。当得知你不仅平安长大,还凭借自己的努力考入了书院,你不知道我们有多高兴又有多惭愧。高兴的是我们的女儿成长得如此出色,惭愧的是......我们错过了你成长的每一步。”
金铃儿并非不明事理之人,父母的苦心、多年的隐忍与不易她都听在耳中,现如今更多的是源于突然的身份转换和不知如何相处的茫然。金秀莲是何等敏锐之人,一眼就看出了女儿心中的忐忑。她轻轻握住金铃儿的手,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铃儿,娘知道你一时还难以适应。我们不求你现在就立刻与我们回家族,更不求你立刻便改口叫我们爹娘。我们只求你给我们一个机会,一个弥补你认识你,重新爱你疼你的机会。我们一点一点慢慢来,好不好?无论你选择与未来怎么样,我们都会在你身后成为你的依靠。”
望着金秀莲殷切又愧疚的眼神,再看向钱掌柜那同样充满期待又有些紧张的神情,金铃儿心头的坚冰也在悄然融化。她轻轻反握住娘亲的手又看向她爹点了点头:“嗯......好。我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