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骨忧太从长野一侧离开双倍积分殖民区时,正值午后。他全程收敛着咒力,看上去和寻常赶路的普通人别无二致。
刚踏入新泻地界,乙骨循着探员的指引,走到一辆灰色轿车旁。
他抬眼望向远方,冬日暖阳斜斜铺洒在山脊,山顶积雪被日光衬得有些晃眼。
乙骨抬手轻挡光线,拉开车门落座。
车辆平稳行驶在沿海公路上。
海岸线在左侧铺展开来。铅灰色的海面延绵至天际,望不到尽头。层层浪涛推向岸边,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又缓缓退入海中。
潮声低沉绵长,混着风声和海鸟的鸣叫。枯黄的草丛在风中伏倒又立起,沙沙轻响被潮声和汽车引擎声吞没大半,只余下几缕若有似无的杂音飘进车内。
乙骨双手紧握方向盘,正视前路。海风透过半敞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而此时,在山梨与埼玉县交界的结界边界。冬日的风贴着地面吹过,卷起细碎的沙土。
百目纱罗从富士山结界内走了出来,臂弯里抱着一只银白色的迷你式神。式神身形约莫三岁孩童大小,安静地贴在她怀中,宛若绵软布偶。
纱罗垂眸望向它,抬手轻抚它的头顶。
式神忽地睁开双眼,两团澄澈的光球替代瞳仁,仿佛能洞穿所有隐匿的气息。
它从她怀里跃出,稳稳落地,仰头看着纱罗。
纱罗卸下挂在腰间的圆形咒具——正中镶嵌一枚六角咒晶,内部封存着高密度咒力,正泛着微弱的光。
她将咒具固定在式神后背,仔细收紧肩带。
“去吧。”
纱罗轻声吩咐。
小家伙转身跃上屋顶,沿着屋檐一路跳跃前行。
纱罗指尖捻动细长咒丝,丝线另一端牵动结界内一具金发高马尾的傀儡。它俯身将纱罗横抱而起,纵身腾空,跟在迷你式神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一个多小时前,富士山结界内部指挥室门口。
乙骨忧太左手无名指的戒指泛开一层淡白微光,维系着与里香的基础联结。他抬手捻下一缕黑发,指尖凝起咒力,轻轻向前一弹。
发丝裹挟咒力凌空舒展,转瞬凝出一只迷你式神,落在地面,未扬起半分尘土。
百目纱罗托着下巴,弯腰俯身,细细打量眼前这只小家伙,语气带着几分新奇:
“这就是里香?平日里见她都是面部狰狞、尖齿突出的模样,缩小之后还怪可爱的。”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迷你里香圆润的头顶。
小家伙抬起细小的爪子,挠了挠被触碰的地方。
“里香是我的外置式神,我把她留在此地,让她在埼玉、神奈川范围内间断释放咒力,制造我仍滞留富士山结界的假象。”
纱罗将迷你里香抱入怀中,脸颊蹭过她银白色的脑袋,笑意柔和:
“真是妙策,总指挥大人。”
乙骨闻言眉头微蹙。
纱罗全然未察觉,依旧怀抱着迷你里香眉眼弯弯。
斋贺真一自指挥室快步走出,在乙骨身前站定,递上嵌着六角咒晶的供能咒具。
“总指挥大人,您要的咒具已经备好。”
乙骨伸出的手微顿,才接过咒具,低声道谢:
“多谢。有这件东西,计划的把握能更大几分。”
“我会往咒晶内注入自身咒力,作为里香长期维持活动的能源。”
他一边缓缓向咒具内部渡入咒力,一边侧头看向身侧的百目纱罗,
“百目前辈,里香之后就拜托你照看了。”
百目纱罗干脆应声:
“好的,总指挥大人。”
乙骨不自觉抬手挠了挠后颈,这个称呼总让他浑身不自在,仿佛在唤另一个陌生的人。
“那我动身出发了。”
斋贺真一开口叮嘱:
“一路小心。”
“车辆备在长野与新泻交界沿线,沿路全都安排了接应人员。”
百目纱罗补充道。
里香从纱罗怀中探出半截身子,那两团澄澈的光亮正对着忧太,点了点头。
乙骨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里香已经不在了,可她留给自己的这份力量,已经足够支撑他继续走下去。
他朝斋贺真一与百目纱罗挥手道别,摘下戒指,转身踏上北上的路途。
新泻的海边公路上,乙骨脑中闪过迷你里香软乎乎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
副驾驶座上的那把裹着白布的太刀,先被落日镀上一层暖金,随车辆前行缓缓褪作暗橘,橘色光晕一寸寸褪去,最后只剩刀柄留在光亮里,刀身尽数沉入阴影。
四个小时车程一晃而过,这辆灰色轿车已临近山形县边界。
车里响起一阵短促的震动——是冥冥的影符通讯。
“羂索已从仙台殖民区西侧离开,进入山形县。注意隐蔽。”
乙骨低声应答:
“收到。”
他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右前方,山脊层层叠叠横亘在暮色里。山腰已沉入暗蓝,只剩峰顶还缀着一抹最后的橘光。
依照藤原澈给出的行进路线,此处便是朝日连峰。整片山体覆满原生山毛榉与针叶密林,一千五百米以上的区域遍布积雪洼地与细窄溪流,山间时常有雾气弥漫,极适合隐蔽身形。
乙骨向右转动方向盘,车辆朝着朝日连峰驶去。
太阳的最后一抹光线被淹没在海平线之下,浓稠暮色彻底裹住连绵群山。
他将轿车停在山脚下的一处隐蔽林间,解开安全带,取过副驾那柄太刀背在身后。
推开车门的刹那,冬夜寒风骤然灌入车厢,带着松木与湿冷泥土的气息。
他看了眼前方陡峭绵长的坡地,没有半分迟疑,足尖轻踏地面纵身跃起,借着林木接连腾跃,转瞬便消失在幽深密林之中。
同一时刻,山形东侧的狭长峡谷里,羂索借夏油杰的躯体飞速穿行,宽松的衣摆被山风不住掀扬。
峡谷两侧的山壁高耸陡峭,谷底通路狭窄,仅能容一人通过,两侧山脊高地足以将谷底动静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