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太后要废的是皇帝。
上了秘折的九个人,在这一刻恍然大悟,才知道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陈瑛第三个出列,他亡母的诰命,是太后在寿宴上替他讨的。
“臣附议。”
“陛下登基以来,未立太子。”
“臣本不该言——”
“然国本动摇,臣不敢不言。”
“陛下当早立嗣。”
——若无嗣,则当从宗室择贤。”
——择贤。
——从宗室。
——这是废帝的第一步。
宁杰彻底明白了先帝驾崩后,那七个已经被史官明确标注为“隐帝”的人是如何被废、被杀的了。
这是一套完整的流程,从国师讲课开始,到妃子用各种理由拒绝侍寝,再到皇帝不曾恩宠嫔妃,无嗣,成为被废的理由,然后再从宗室之中再选一个,重复循环,这才是完整的流程,跑通了多年的专业流程。
以前宁杰只以为这七个人是跑通了拒绝侍寝的流程,现在看来,还是自己太单纯了,她们跑通的是,废立皇帝的流程。
只是这次,没有以后了,因为太后已经不想再坐在帘子后面了,她想坐的,是宁杰的这把椅子,正如太后所说的那般,从帘子后面到帘子前面坐着,龙椅才是她老人家的目标。
宁杰把那三道奏本拢在一起,本放在案角。
“还有吗?”
满朝文武再无一人出言说要奏事,宁杰等了半天,帘子后面的那个白发老人,太后开口了。
“哀家——有一本。”
说完,她起身掀开帘子,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绛红的礼服拖在地上,像四十年前新婚那夜的长尾。
她走到御座之前,稳稳站定,站在宁杰的对面,没有跪,也没有拜,她的手中举起了一卷帛书,不是名册,也不是账本,她小心翼翼的慢慢打开,冲着众人展示了一遍之后,这才念道:
“先帝景安十四年,遗诏。”
“先帝临终有言——”
“嗣子不贤,太后可废立。”
“哀家藏此诏近三十年。”
“今日——”
“用了。”
宁杰没有去接那份遗诏,也没有问她那份遗诏的真假,他知道那很可能是真的,但他猜测先帝给她这份遗诏,绝不是为了让她今日用的,更大的可能是,让她保命的,但她用在了今日,用在了朝堂之上,用在了叫了她四年母后的人身上,宁杰带着一丝好奇,问了她一句:
“……儿臣哪里不贤?”
“后宫无所出——是无嗣。”
“四年不临幸——是无能。”
“遣散嫔妃——是无情。”
“哀家问你,那七个人,可曾承恩?”
“她们答不出,你也答不出!”
“那不是她们在护你。”
“是她们,包括你自己,都不知道——”
“你到底给了她们什么。”
宁杰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帘子后面的那七个人,穿越来后所有的困惑,所有的迷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甚至大胆猜测,自己之所以能穿越来到这里,很大的可能是,那个真正的太后钦点的第八个人,在自己穿越来的那一刻,已经死了,至于怎么死的?大概率是和先帝一样,被气死的。
宁杰想起之前曾问过她们:你们问朕想要什么,朕也不知道。
当时她们还问他:那您为什么不杀那个人?
自己说的是:还没到那个地步。
——那个地步,今天到了。
宁杰神色漠然的看向太后,问道:
“……母后要儿臣如何?”
太后把那卷遗诏放在他手边,已经规划好了他的未来之路。
“你自拟辞位诏书。”
“哀家念你四年无过——”
“不废你。”
“你退位,迁居别宫。”
“宗室择贤者立之。”
宁杰拿起那卷遗诏,把它放在了案角,和之前的三份奏折放在了一起,没有打开。
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那笑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儿臣知道了。”
她知道他是听话的孩子,就像当初在挑选他作为第八个的时候,她就知道他是个听话的孩子,所以她没有催,而是慢慢走回到了帘子后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说了两个字“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