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杰站起身的时候笑了一下。
“那就先不知道。”
“朕不是让你今日就走。”
“你什么时候想好了——”
“什么时候再走,不着急,慢慢想!”
宁杰走后,她一个人独坐窗边,她以为他不会还了,但他还是还了,还给她的不是学费,而是这五年来她应该得的。她把银票折起来放进贴身的褡裢里——那只褡裢,是她入宫那年娘亲手缝的,补了三块补丁,她从入宫那天起,直到今天都没舍得扔,她轻轻拍了拍那只褡裢,硬的,是那二百两。
她笑了,在太后身边的时候,她没笑,在宁杰说不着急、慢慢想的时候她也没笑,现在她笑了,不是满足,也不是落袋为安的那种笑,更像是在笑自己
“……苏州?有多远?她不知道,算盘珠子上没显示,她也算不出来。”
宁杰来到栖云阁的时候,院门是半掩着的,墙边那架藤萝,叶子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藤蔓,缠在架上。
他推门进去,宁妃靠在躺椅上,那本被她翻得不能再熟的《前朝风物志》正盖在脸上,发出轻微的鼾声,宁杰自己找了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直到她醒来,才微笑着对她说:
“朕来还书。”
宁妃的脸上微微动了一下。
“陛下何时借过?”
“上次。”
“您没拿走。”
“所以朕来还。”
宁妃把掉在自己胸口的那本书摸索着拿起来,放在掌心,手指轻轻抚过那页被撕掉的空白处。
“……不用还。”
“本就是臣妾的书。”
“借与不借——”
“都是臣妾的。”
宁杰也没有辩解,笑着说。
“那朕不借了。”
说完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继续说道:
“你那本书——”
“苏州的桥,朕数过。”
“不是一千多座。”
“是一千零七座。”
“还有三座,修志的人漏了。”
宁妃见他的背影正在往外走,好奇的问了一句:
“……陛下怎么知道?”
“朕翻过舆图。”
“户部有水道册。”
“工部有桥梁册。”
“朕让福顺去找的。”
“找了三日。”
“一千零七座。”
“一座都没少。”
她把书签抽出来,两根手指捏着,那是一枚素白的自己裁的纸签,低声喃喃了一句。
“……一千零七座。”
七个人的账,每个人宁杰都还了。
玉妃那里,宁杰给了她一间铺子的地契,说林悦给你一间,朕再给你一间,你就有两间了。
皇后那里,宁杰的离婚协议仍然空着没签,只是告诉她,下个月十五号不用来找朕签了,既然你想不到签了后要去哪里,那就等你想好后再说。
烈嫔那里同样只是露出一只眼睛,宁杰对她说朕答应陪你演,现在朕演完了,剩下的,该你自己演了,至于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自己是谁,想告诉了就告诉朕一声,不想告诉了也没关系。
其余两位也是如此这般的交代她们的,回来的时候,宁杰像是卸掉了一身的疲惫,感觉头脑都清醒了许多,走在回御书房路上的时候还不经意的哼起了小曲儿。
宁杰刚坐回书案前,连茶还没来得及喝,福顺就已经传完回来了。
“陛下……都传完了。”
“嗯。”
“娘娘们……都没说走。”
“行”
“也没说不走。”
“好!”
福顺见宁杰的心情还算不错,试探着问了一句:
“……陛下,她们会走吗?”
宁杰像是并不在意她们走不走的拿起一旁的折子,搬到自己眼前,打开一本,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若有所思的说了一句:
“……不知道。”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把那七张扉页从抽屉里又拿了出来,看了一遍,
还是那句“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女人这辈子总得有一件只属于自己的事。”
“钓鱼不是为了钓到鱼。”
“装久了,也许就成真的了。”
空白的三张仍然是空白,宁杰也没有帮她们续上诸如此类的话,实在是觉得没有必要,他不是这方面的讲师,也想不出该写些什么,就这么空着吧,如果她们还回来,再还给她们,如果一去不复返,那就当作一份留念吧。
“……朕能给她们的——”
“都给了。”
“剩下的——”
“她们自己给,朕给不了!”
这句话,宁杰像是在对她们说,也像是在对福顺说,更像是,在对宁杰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