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浑身颤抖的问了一句,同时,那把剪刀也向前推进了一寸。
“……为什么?”
国师没有再回答,老周的耐心也被耗尽,他已经不想再等,所以剪刀从缝隙里又伸进去一寸、两寸、三寸、直到够到了国师的身体。
“东家托老奴带句话。”
“他只想知道——”
“那三文钱,是进了慈航庵的功德箱。”
“还是进了您城西那间宅子的房契?”
国师看着他,露出了一丝苦笑。
“……老奴记不清了。”
“四十年。”
“攒了太多。”
“记不清了。”
周德把剪刀往前递了半寸。
“……东家,老奴替您问了。”
“她答不出来。”
“您的账,老奴替您收了。”
国师没有躲,没有喊,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口那片慢慢洇开的红。
她攒了四十年,宅子、田产、好多个二千二百两。
“怕死怕了四十年,今天才知道,原来死是这样的,不疼,就是有点冷。”
她顺着墙慢慢的滑着坐到地上,
“林悦走那年冬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她去送林悦,那个靠在榻上,账本摊在被子上,连握笔都提不起力气,
她问她:你怕不怕?
林悦说:不怕。
她说:我怕。
林悦说:怕就对了。
怕的人,才能活到最后。
她比林悦多活了几十年,活到了今天,然后呢?她闭上了眼睛。
“……老奴——”
“还是不退。”
狱卒冲进来的时候,周德呆呆的站在那里,又哭又笑,剪刀掉在地上,他没捡,血溅在他身上,他也没擦,不知是吓傻了,还是因为别的,狱卒按住他的时候,只是发现他的手一直在抖,连眼里的泪都没去擦。
“……东家。”
“老奴来陪您了。”
刑部的效率的确高,连夜就审了此案,周德没有为自己进行任何辩解,他已经不需要了,账已消,剩下的,只能是“杀人偿命”,他不在乎了,反正就剩他一个人,所以,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杀人动机、凶器、时间、地点、一条一条、对得整整齐齐。
刑部侍郎在大堂上问他:你可知罪?
他说:知罪。
刑部侍郎又问:你可有话说?
他说:没有。
犹豫了一下之后,他反过来问了一句:
“……老奴只想知道,她能不能跟东家葬一块儿?”
刑部侍郎被一下子问沉默了,只听到老周轻轻的叹了口气。
“……算了。”
“老奴自己去找东家。”
宁杰在这个案子的奏折上批了一个“准”字。
“准刑部所奏,周德收监候审,按律处置。”
没加刑,也没给特赦,让这道程序,走完了它该走的路,和周家那笔账一样、这么多年,终于走完了。
福顺问了一句:
“……陛下,周德那案子——”
“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判之前——让他回家过个年。”
他摇了摇头,并非是不领情,而是他已经没家了,所以摇头过后只说了一句:
“……东家。”
“老奴这十四年的账——”
“对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