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宁杰第一次出远门,来的地方其实也并不算远,就在李嫔的家乡,尽管他一再要求当地县太爷低调,可消息还是不胫而走,整个县城都炸了,毕竟,虽然是在京畿地面儿上,可这个地方好像灯下黑一样无人问津,不光先帝在位时没来过,就连宫殿里的妃子离开这,走进皇城后,也很少回来。
不光县衙沸腾了,连老百姓都自发前来,想要好好瞻仰一下大盛皇朝的皇帝陛下,到底长得什么样子,以至于走进县城的时候,宁杰觉得自己不像个皇帝,反倒像是动物园里被人参观的猴儿一样,那火辣辣的眼神,让他着实有些招架不住,他一到县衙,搀起了几个带头的耆老后,便吩咐围观的百姓该忙什么忙什么吧。
结果百姓的热情超乎了他的想象,未到农忙时节,他们哪有那么多忙的,今天唯一忙的事情便是参观皇帝陛下,因此说什么也不肯走。
一进县衙,老百姓便堵在门口,看皇帝如何训示下官。
应该说这个地方的县太爷还算能干,四十不到的年纪,一身官袍穿在他身上,肉滚滚的很有一种肥而不腻的可爱。
宁杰原本想坐在一旁看看这位县官老爷如何断案,可县太爷哪里敢?让皇帝坐下首,他有几个脑袋够砍的,无奈,宁杰也不再谦让,高坐在堂上,看着下面的县令、县丞、主簿等一干人齐刷刷的跪在面前,宁杰没有客套,直接开门见山:
“苏大人,试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县令苏大年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道:
“回陛下……圣恩日定点推行,已试行三月。”
宁杰哦了一声,他关心的不是试行了多久,而是效果,因此挑了挑眉,问道:“效果如何?”
苏大年喘着粗气,瓮声瓮气的回答道:“回陛下,初时,百姓……颇觉新鲜,腊月二十三那日,全县悬灯,县里虽未加菜,但本县自掏腰包,给孤寡老人送了一顿饺子。”
宁杰没有看他,而是带着询问的目光,问周围门口的百姓“是他说的那样吗?”,百姓对苏大年的说法并未反驳,可见他并不曾说谎,苏大年这才松了口气,心说亏得本县有自知之明,没有虚构,也没添油加醋,不然被百姓拆穿了,那本县的脑袋可就只能长地上了。
宁杰也不来虚的,他虽然经历的社会毒打还不够多,但也知道,这地方官在汇报事情的时候都会添油加醋、夸大其词,好在老百姓并未出言反驳,便知道他应该虚构的也不多,接着问道:
“女子挂名经营呢?”
“已有三户办理,一户是染坊,挂在其弟名下;一户是绣庄,挂在其夫名下;一户是豆腐坊,挂在其子名下。”
“实际经营的是谁?”
“都是女子本人。”
宁杰好奇的问了一句:“她们愿意?”
“愿意,以前只能偷偷做,现在……好歹有个名分。”
“改判旧案呢?”
“已改判两件,都是田产纠纷,苦主的子孙……给县衙送了一面锦旗。”
宁杰一阵感叹,心说,还是县官好当啊,只要你为老百姓办事,哪怕只是一点点小事,他们都会真诚的感激你,可惜有很多贪官污吏不懂这个道理,反倒畏民如虎,视百姓如牛马,动辄吆三喝四,吃百姓肉,喝百姓血,结果贪了她们的民脂民膏,还要再骂他们一句刁民,真是可笑。
宁杰多问了一句:“锦旗上写的什么?”
“陛下请看,上面写着‘青天大老爷’。”
宁杰心里一阵好笑,说苏大人年纪轻轻,却也是个老狐狸,见缝插针就来邀功,转念一想,他们也挺不容易,有的在下面一辈子,都未必见得着朕这个皇帝一面,好容易来一趟,可不得好好展现一下自己的功绩?
福顺这个时候,却不知怎么想的,突然凑到宁杰的耳边,低声冒出来一句:
“陛下,这旗……比陈贵人那个好看。”
宁杰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福顺一看宁杰脸上微微变色,知道自己说秃噜嘴了,暗骂自己真是多嘴,哪壶不开提哪壶,分明是在找死,好在宁杰也没过多难为他,倒是福顺自觉,背过身去,偷偷给了自己几个嘴巴。
宁杰在县令大人的安排下,到田间地头看了一遍庄稼的长势,又看了看当地的学堂,接见了几个当地有名望的士绅,一天下来,头晕眼花,回到县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县衙里围着的百姓也早已做了鸟兽散,宁杰见状,对县令说道:
“苏大人,你也不必鞍前马后了,该忙什么忙什么,朕出去走走。”
苏大年一听顿时慌了神,这本不在计划之内,他连忙讨好着说道:
“陛下……臣安排人护卫……”
宁杰拒绝了他的好意,说:“不用。”
苏大年见状,眼珠子转了几圈,说:“那臣陪陛下……”
“也不用。”
宁杰指了一下福顺,说:
“他跟着就行,苏大人公务繁忙,不必作陪。”
苏大年还想说话,却被福顺打断,说:“苏大人,陛下此番前来另有要事。”
苏大年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称是。
福顺赶着马车,在苏大年等一干人的注视下,前往城北二十里的李家村,一路上的风景宁杰无暇顾及,他只想知道,她现在对钱的认识提高了没有。
月朗星稀,霜凝枝叶的时候,二人才赶到了李家村村口,那是李嫔的家,说是家,连院墙都没有,只有一圈篱笆围着三间破旧的土坯房,院子里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宁杰跟着福顺的指引走进院子的时候,一身农家妇人打扮的李嫔正在蹲着洗衣服。
她的脸不如在宫里时那般圆润,晒得黑了些,头发用布巾随便挽着。
宁杰没说话,就静静地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洗衣服,动作熟练,丝毫不拖泥带水。
福顺小声的问宁杰:
“陛下……要不要奴才去通报……”
宁杰摆手说不用,正在此时,李嫔打满了一盆水,直起腰,一转身便看见宁杰,给她吓了一大跳,手里的一盆衣服呼啦一声全掉在地上,“陛……陛下?臣妾该死,不知陛下驾到。”
宁杰没有理会她,而是自顾自走进了她家的土坯房里,放眼望去,没几件像样的家具,宁杰也不客气,拉过一个板凳坐了下去,然后指了指门后面摆的另一个板凳,“坐下说话。”
门上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还有几处破烂,风微微一刮,便呼啦啦响。
李嫔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陛下……臣妾……”
“起来。”
“臣妾不敢……”
“朕让你起来。”
李嫔这才站起身来,满脸通红的低着头,连看宁杰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宁杰坐在板凳上,又扫了一眼这个寒酸的“家”,问了一句:
“过得怎么样?”
李嫔犹豫了片刻,略带结巴的回答道:“回陛下……还……还行。”
宁杰瞪大了眼睛,看着如今一身寒酸的她,半信半疑的问:“还行?”
李嫔原本鼓起的勇气,一下子泄了一大半,很是心虚,也很口是心非的解释说:“是……臣妾如今……只赚了一百多两。”
宁杰没说话,倒是她以为宁杰不信她说的,有些着急的辩解说:
“陛下,臣妾没骗您!”
“臣妾算了账的!”
“那你算给朕听听。”
见宁杰依然没有反驳自己,倒是一副“你说说看,我听听看”的架势,她狠狠的吸了一口气,语调放慢了几分,试图让宁杰听得更清楚。
“臣妾给堂弟干活,卖布,连薪水带提成,不到二十两,吃饭……嗯……一个月五百文,租房的话……一个月二百文,他管一顿午饭,省了点,一个月能剩……差不多十两,臣妾攒了一年……攒了一百两。”
说完后,她又心虚了几分,声音也不似方才那般大声,继续说道:
“前些日子病了……花了二十两看病,现在剩……八十两。”
宁杰很是惊讶的看着她,问道:
“八十两?”
“是……”
“你知道普通人家,一年能攒多少吗?”
李嫔一阵摇头,这她哪里知道?这段时间,她只顾着给自己疯狂赚钱,疯狂攒钱,哪里问过周围的邻居一年能赚多少,即便有时候闲聊,一旦涉及钱的问题,别人也会含含糊糊,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
宁杰不怪她不知道,语重心长的说:“不到十两。”
李嫔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到……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