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无咎的府邸中,时不时的传出淡淡的药苦味,自从知道了云相告病后,朝中的大臣心照不宣的选择了“不来打扰”,这让宁杰感到了一丝不忍。
人还没走,茶就凉了?他第一次为云相感到不值,宁杰来的时候,云相的府邸显得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声音,这些竹子是云相亲手种植的。
宁杰在门口等了片刻,管家才迎了出来,满面愁容,“陛下,相爷请您进去。”
宁杰的心也一下子沉入了谷底,还没走进房间,就闻到了屋子里弥漫出来的药味儿,走进去一看,宁杰发现须发皆白的云无咎此刻正躺在床上,脸上带着一种落叶的枯黄,宁杰知道,这是油尽灯枯的征兆。
云无咎见到宁杰,连忙着挣扎起身想要行礼,却被宁杰连忙按在了床上,“躺着躺着,无需行礼!”
云无咎轻轻叹了口气,为自己连行礼的力气都没有而感到有些懊恼,对自己的无能为力苦笑摇头,“陛下……臣……”
宁杰找了个凳子坐在云无咎的床边,沉默了许久,很是为难般的主动开口,“云相,何苦如此?”
云无咎当然知道宁杰此番问话的含义,并非是为了问责自己,也并非是宁杰对自己越俎代庖感到生气,他抿了下嘴角,拉起宁杰的手,看向头顶:“陛下,臣已垂垂老矣,自感时日无多。”
宁杰的心又是一沉,看来,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大限将至,一个力挺自己上位,并一路陪伴自己走到今天的人,终于要用这种方式向自己告别了吗?
云无咎见宁杰不说话,自顾自的说道:“侍奉陛下这些年,臣看着笔下殚精竭虑的搞改革,鼓励经商、抬高商人地位、考核官吏,一步一步的国库逐渐丰盈,税收从原来的每年不足六百万两,到如今的一年八千万两,物阜民丰,民智渐渐开化,臣荣幸之至。”
宁杰知道他所说的这些事,都不是一朝一夕完成的,若没有云无咎在关键时刻明里暗里的力挺,自己想要做到这个地步,恐怕还要耗费许多光阴,他也不断在眼前浮现二人配合默契的时候,以及一些出现分歧、争吵的时光,脸上同样浮现出了一丝苦笑。
云无咎抿了下干裂的嘴唇,转头看向宁杰,“然后呢?臣也时时自醒,是不是臣固步自封太久了?所以有心无力?”说到这里时,云无咎有些愧疚的看向宁杰,“既然如此,臣若还忝居高位,岂不是误了陛下的千秋大计?所以臣屡次请辞,可陛下总是不准,臣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宁杰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微激动,“哪怕背负识人不清的骂名?哪怕自己落得个虎头蛇尾?你知道,朕不是……”
云无咎摆手打断了宁杰后面的话,主动劝慰起宁杰来,“陛下,您与先帝不同。”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深邃、幽远,仿佛回到了当初刚入朝堂时,眼角微红着叹了口气,“先帝只想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而先帝驾崩后的那七位隐帝、有的酗酒无度、有的只想风花雪月、还有的执意逞强、却不懂如何应对太后的为难,而陛下您,刚柔并济、锐意进取,大胆改革……”
宁杰听到云无咎提起太后,思绪也跟着云无咎回到了那段荒唐、潦草的景安末年,百感交集的感叹了一句:“当初,太后还说朕是好人,好人做不了皇帝。”
云无咎咧开嘴,咳嗽着笑道:“陛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看不到的地方,陛下又何必介怀?更何况,太后已故去多年,人死债消嘛!您这些年的成就,不也证明给太后看了吗?她说的,未必就全对,好人不是不能当皇帝,只是,会当得累些,憋屈些,您这些年的委屈,老臣都看在眼里。”
宁杰这才松了口气,握在云无咎手上的力气也大了几分,在这一刻,二人从君臣,彻底变成了知心的忘年交。
过了许久,宁杰忽然笑出声来,“所以,为了能请辞成功,就给朕选了这么一批乱七八糟、疯疯癫癫的秀女?”
云无咎很是尴尬的神情呆滞了一下,随后同样笑出了声:“陛下……臣……臣……陛下正值盛年,锐意进取的时候,上一批宫女又暮气沉沉,臣以为,选一些活泼好动的,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