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妙嫔,鱼还在不在。”
“她钓了六年。”
“你教她钓鱼是为了静心。”
“你教她独处、听风、看水。”
“你教她在那个位置坐了六年。”
“你教过她——”
“万一那个教她钓鱼的人不回来了,她还要等多久吗?”
国师依然静静地站着,品味着宁杰的声音里那渐渐多出来的一丝隐怒。
“你问烈嫔,那件衣裳穿几年了。”
“她穿了三年。”
“你给了她一整套剧本。”
“九天玄女、近男色遭天谴、装久了就成真的。”
“你教过她——”
“万一装了一辈子还是没成真的,她是谁吗?”
宁杰的情绪似乎变得有些激动,语速也快了一分。
“你问玉妃,林悦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她没说出口。”
“你教她开铺子。”
“你教她看货、砍价、跟码头把头打交道。”
“你把你的一切都教给她了。”
“唯独没教她——”
“你走了以后,谁来给她托底。”
见国师依旧不肯回答,宁杰继续滔滔不绝的问道:
“你问丽妃,那酒供谁的。”
“她没答。”
“你教她女人这辈子总得有一件自己的事。”
“她想了三年。”
“想出来的答案是:给自己烧纸。”
“你教过她——”
“除了死,还有别的‘自己的事’吗?”
国师仍然站在原地,神色漠然。
“你问皇后,协议还在签。”
“她签了三年。”
“每月十五,雷打不动。”
“你告诉她离婚可以分一半。”
“她记了二十年。”
“你告诉过她——”
“这一半,到底谁来给吗?”
宁杰的问题,除了国师,没人能答,只是她也没有回答,大殿里陷入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安静,静到几乎能听见四周的灯火燃烧的细响之音。。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国师终于抬起头,没有愤怒,没有羞愧,没有“你凭什么指责我”的质问,只是稳稳的看着宁杰,
“陛下说完了?”
宁杰没有追问她这句大逆不道的责,他也想看看,这位养气功夫好到如此地步的国师,会如何反击。
“那老奴说一句。”
国师看了宁杰一眼,然后轻描淡写的说道:
“老奴只是讲师。”
“讲课、收钱、下课。”
“老奴从来没说过——”
“这个时代,会接住她们。”
宁杰嘴角露出了一丝笑,不是微笑,是一种无奈的苦笑,笑完之后,他才说道:
“你说得对。”
“你只是讲师。”
“讲课、收钱、下课。”
“你没说过这个时代会接住她们。”
宁杰的怒气又多了一分,如泰山压顶,他盯着国师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问道:
“那朕问你——”
“你可以按照你给的建议,让她们生活吗?”
“婉妃的账房。”
“宁妃的书。”
“妙嫔的鱼。”
“烈嫔的莲花。”
“玉妃的铺子。”
“丽妃的四合院。”
“皇后的离婚协议。”
他一个一个数过去,像数七张扉页。
“你现在——”
“让她们按你教的那样,去宫外活一遍。”
“你告诉朕——”
“她们活得下去吗?”
国师没有回答,因为她也答不上来,就像她之前说的,她只负责讲课、收钱、下课,不负责别的,宁杰问的,不是她考虑的,她或许考虑过,也许没有,总之,她回答不出来,所以,她只能站在殿中央,任由满殿的灯烛照着她,没有阴影可以躲。
或许是等不及,也许是宁杰已经知道了会是这种局面,他没再等国师回答,自己替她说了:
“你答不出来。”
“朕替你答。”
“你什么都没留下。”
“除了二十年后——”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六个人,
婉妃低着头。
妙嫔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烈嫔的手攥着衣襟上那朵歪了一针的莲花。
玉妃的睫毛垂着,看不清楚表情。
丽妃面前那壶酒,一口都没动过。
皇后那杯茶,凉透了。
这才说道:
“——这一屋子等着人来收拾的烂摊子。”
国师依然没有接话,她站在宁杰面前,像一尊神像,一动不动,一声不响。
过了很久,国师才再次开口。
“老太监走好。”
宁杰浑身一震,他看向国师的目光多了一丝审视,一丝探究,还有更加多的怒气,他想搞清楚她为何会这么说,是挑衅?还是故意在伤口上撒盐?是谁给了她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勇气?
似乎是感受到了宁杰的怒意,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是在向宁杰坦白,自己之所以这么问,并没有要激怒宁杰的意思。
“老奴问的不是这个。”
“老奴问的是——”
“老太监伺候了七任皇帝。”
“前六任走的时候,老奴都在。”
“第七任走的时候——”
“老奴也在。”
“陛下不问老奴,”她的声音很轻,如同来自遥远的天际,又像是天边传来的天籁之音:“那时候,老奴在等什么吗?”
宁杰的目光依然带着审视,国师也没有等他说话便转过身往殿门口走去,仿佛是已经习惯了不告而别,哪怕面对的是皇帝,皇后和太后,她依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只是走到门槛时,那天籁般的声音再次传来,传向宁杰的耳朵:
“老奴在等。”
“等一个敢问‘她们活得下去吗’的人。”
“陛下问出来了。”
“那老奴等着看。”
众人看着她渐行渐远,没有人起身相送,没有人开口挽留,就连太后,也没有追究她不告而别的大不敬之罪,满殿的人一动不动,任由她离去。
宁杰慢慢走到御案前,将那杯已经凉到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的那杯酒端起,一饮而尽,然后从一端走回御案后,轻轻坐下。
太后看着他,七妃看着他,但他没有看任何人,把那支点翠凤钗在烛火下的折光从视线里剔除。
“寿宴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