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窗户还是没关,福顺几次说要关,宁杰总是一副“你怎么那么不懂事?”的表情没让,甚至有时候让宁杰生出一种“你关了我课讲给谁听”的抱怨感。
这天,宁杰在御书房忙里偷闲,拿出了那叠扉页,一张一张的看过来看过去,福顺进来的时候,宁杰正在把那叠扉页一张一张码齐,准备往抽屉里塞。
“陛下,偏殿那扇窗……修窗的太监说,是窗框变形了,得换,因此拖老奴问问陛下,换不换?”
宁杰把扉页收进抽屉里,继续拿起又在书案上摞得满满当当的一堆新奏折,准备开始今天的工作,听到福顺又在问这个,显得有一丝不耐烦。
“不换。”
福顺禀报完后,给宁杰续了一杯新茶,吞吞吐吐的说了一句。
“……瓜子又没了。”
宁杰一脸不可思议,他抬头看向福顺,想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是不是你贪墨了?”的证据,结果发现福顺不慌不忙,没好气的问了一句。
“库房那十斤呢?”
“娘娘们嗑的。”
“御茶房那五斤?”
“也嗑完了。”
宁杰一顿好家伙,原本以为她们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没想到嗑瓜子的战斗力这么彪悍,五斤十斤的造。
“朕那碟——”
“也被……娘娘们……嗑光了。”
福顺难为情的样子,像是他自己把那十几斤的瓜子给炫完了,宁杰放下刚刚拿起的奏折,起身朝偏殿方向走去。
福顺连忙跟上小碎步,轻声问道:
“陛下,您去哪儿?”
“偏殿。”
“今儿谁讲?”
“朕讲。”
偏殿还是那个偏殿,一圈矮几,几碟刚补上的瓜子,一壶新沏的酽茶。
学员还是那七人。六位老太监跪坐在矮几后面,每个人脸上带着愁眉苦脸的神情,连着讲了几天,陛下也没有要停的意思,实在是没词儿,也没故事了,再让他们讲,哪怕是让他们刮肠搜骨、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讲什么了。
宁杰走进来的时候,这几个老太监正在干瞪眼,一个个跟便秘了一样,眼神里全是“您先来”的客气,谦让的人死缠烂打的追着被谦让者,被谦让的人则把头摇得跟拨浪鼓,那不是谦虚,实在是心虚。
宁杰看了一眼那扇被福顺说的那扇“再不修就马上不行了”的窗户,除了有点儿微风能挤进来,根本没有福顺说的那么严重,顶多就是把窗户纸吹得一鼓一落,跟□□鼓起的腮帮子一样。
他往窗户外看了一眼那七个人,一个没少,心中暗自庆幸,幸亏没走,不然朕这个老师的第一堂课,就成了笑话。他吩咐福顺让老太监们出去,把那七个人请进来。
六个老太监如蒙大赦,挤着搡着如同逃出生天一般赶紧溜之大吉,等那七个人坐定,宁杰说道:
“今天不讲爹娘了。”
“讲你们,知道朕为什么让这些老太监讲故事么?不是让你们听个乐儿的,朕只是想让你们知道,这宫外的夫妻、普通的老百姓是怎么过日子的。”
他走到几个人中间,低头看向那一袭月白衫子的袖口,纸灰仍然顽强得活在袖口上,没拍干净。
“丽妃。”
“你总说要烧给自己一套四合院,要后罩房六间。”
说话的时候,宁杰显得有些苦恼的问道:
“朕一直在想,你打算让谁住?”
“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丽妃侧过半张脸来,眼神里同样带着困惑,这个问题她或许想过,但没有答案,所以她没回答,不是不想,是回答不了。
宁杰走到宁妃身后,看着她那始终显得那么落寞的背影,和毯子上几片没来得及清理,残留的瓜子壳。
“宁妃。”
“你那天说,那本书是你自己藏的东西。”
“交出去,就没有了。”
宁杰走回到上首位置前,端起桌上福顺给他新沏的茶,看了一眼,又慢慢盖上,继续说道:
“朕想问的是——”
“你藏它,是怕它没了。”
“还是怕没人知道你藏过它?”
他没等宁妃回答,像课堂上的老师一样,慢悠悠的背着手,像个老头子一样走到遇妃身旁,也不管她是否看着自己,只是将手缓缓插进自己的袖子里,一边踱步,一边说。
“玉妃。”
“林悦说,你不是第一个。”
“朕是第八个。”
“她说错了。”
“你是第一个把铺子开下去的人。”
宁杰仰着头,边走边思考,不知不觉间到了烈嫔的一侧,发现她依然穿着那领口歪了一瓣的莲花,宁杰没打算问她,你怎么还穿它?不是不敢,是不想把天聊死,更不想得到她那一只眼睛的回应,宁杰盯着窗外看了半天。
“烈嫔。”
“你说你是九天玄女。”
“朕不信,朕也相信没几个人会信,包括你自己,信不信,只有你自己知道!”
“但朕可以陪你演。”
“你想演多久,朕就陪你演多久。”
“演到你想起来自己是谁为止。”
宁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盘腿坐下,悠悠开口。
“妙嫔。”
“你跟鱼说,朕不跟它抢了。”
“它信了吗?”
“朕猜它没信。”
“因为它等了六年。”
“你是第一个跟它说话的人。”
宁杰又把头扭向窗外,带着一整脸的若有所思。
“婉妃。”
“你教朕记账,收了二百两。”
“这二百两,你存着打算干什么?”
“朕替你答——你也不知道。”
“因为前朝娘娘没教过你。”
“钱攒够了之后,下一步是什么。”
“下一步不是‘更有钱’。”
“下一步是‘跟谁花’。”
对皇后说的时候,宁杰连头都没回,宁杰知道,现在给出这七个人答案,未必会让他们满意,甚至这些答案,连他自己都未必满意,但这,毕竟是自己这几日自己挤时间思考出来的结果,
“皇后。”
“协议,朕不签。”
许是宁杰觉得这个回答有些太过生硬,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不是不想离。”
“是不知道你离了之后去哪儿,朕的确可以大笔一挥,直接签,但朕还是想知道,朕签了之后,你去哪?”
微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让在场的所有人感受到了一丝凉意,宁杰也不由得把手往袖子里紧了紧,过了很久,皇后那根素银簪子的影子依然一动不动,等到宁杰的耐心似乎都要被磨光的时候,皇后那边才传来了一道像是喃喃自语的声音:
“……臣妾也不知道。”
似乎在预料之中,宁杰也没有说这个答案对与不对,宁杰拿起那碟一口没动的瓜子,嗑了一颗,品尝完瓜子里带着的那股香味儿,仰着脸看向房顶。
“前朝娘娘教你们的……朕不评价对不对。”
他把瓜子推到桌子一边,缓缓吐了口气,
“朕只是觉得——”
他把瓜子壳递给一旁的福顺,看着他将那一颗瓜子皮带出了偏殿,扔在哪里,他不知道,也不关心。
“一个人要是被教了二十年怎么防御。”
“总得有人教她,怎么收盾。”
“明天接着讲。”看到几个人半天没说话,宁杰拍了拍手上根本没有的瓜子油,留下一句“都回吧!”他抬起帘子时,像是想起了什么,多说了一句。
“那六间后罩房——”
“朕想好了。”
“你打算让谁住,是你的事。”
“但朕会把它送来。”
太后的帖子送到御书房时,宁杰正眉头紧锁着,盯着一份秘折看了半天
福顺跪在书案前,双手把帖子举得高过了头顶。
“陛下,太后娘娘传话,后日请慧安师太入宫讲经。”
宁杰听到福顺的奏报,连头都没抬,只是把秘折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奏折是户部尚书上的,笔记里都透着一股子户部的那种条理清晰分明的气势,折子里只有寥寥几行字。
“臣内人近日常往慈航庵。臣遣人暗访,彼庵主讲者,即寿宴上那位慧安师太。”
“臣闻此人周旋于命妇之间,宣讲悖乱之论,离间夫妇,蛊惑人心。”
“臣斗胆——此人不宜久留京中。”
宁杰把密折放在烛火下又仔细看了一遍,因为离火的距离太近,让福顺误以为宁杰是要把它烧了,连忙起身上前将火烛往宁杰的奏折那里凑了凑,宁杰瞪了他一眼,把奏折放到了一旁,这才说道。。
“帖子放那儿吧!”
说完,宁杰拿起第二道密折,这一本是工部侍郎的手笔,只有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