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桑不记得那一夜是怎么过去的。

他只记得一切都是混沌的。

身体好像掉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他被迫承受着。分不清眼前摇晃迷离的一切，分不清身体是疼痛还是欢愉，亦或是两者都有。

绿云的动作算不上粗暴，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他的触碰都轻得像羽毛，每一个吻都像蜻蜓点水，可那种被冒犯的感觉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忽略的，更何况他不是人。

人跟蛇的身体构造是不一样的。

秦桑在昏昏沉沉之间好像想起了一些什么东西。例如说蛇是冷血动物，例如说……

秦桑的手紧紧地攥着身下的兽皮，他的眼睛无意识的涣散着，眼尾流下了泪珠随后又被抹去。指甲陷进掌心，掐出了一道道血痕，可这点疼痛跟身体深处的那股钝痛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别咬。”他说，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温柔，跟他那双竖瞳里的幽光完全不搭，“会咬坏的。疼就喊出来，没关系的。”

秦桑偏过头去，躲开了他的手，把脸埋进了身下的兽皮里。

他不想看到绿云的脸。

他不想看到那双竖瞳的眼睛，不想看到那张妖艳到近乎不真实的脸，不想看到那张脸上露出的任何一种表情。

绿云看着他把脸埋进兽皮里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深夜，绿云躺在旁边，伸手把秦桑揽进了怀里。秦桑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可他挣脱不开，绿云的手臂紧紧地箍着他的腰，把他牢牢地固定在自己怀里。

“睡吧。”绿云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股子蛊惑的味道，“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呢。”

秦桑听到这话，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明天。

还有明天。

这一个夜晚都还没有过去，这个妖怪就已经在说明天了。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顺着鼻梁滑落，滴在了绿云的手臂上。

绿云感觉到了那滴眼泪的温度，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秦桑的发顶上，闭上了那双竖瞳的眼睛。

山洞里的烛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最后只剩下了夜明珠发出的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像月光一样洒在层层叠叠的青色纱帐上。

秦桑睁着眼睛，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躺着。

他不敢睡。

可他的身体太累了，累得像是一滩烂泥。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终于沉入了黑暗。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秦桑看着那些痕迹，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不是害羞，是愤怒和屈辱。

秦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又掐出了新的血痕。

他抬起头，开始打量这个山洞。

白天的山洞跟夜晚不太一样。夜明珠的光在白天显得柔和了许多，跟从什么地方透进来的自然光混在一起，整个山洞亮堂堂的，不再像夜晚那样暧昧不明。

秦桑仔细地观察着每一寸石壁，试图找出任何可能通向外面的缝隙或者洞口。

可他看了很久，什么都没有找到。

秦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这鬼地方恐怕真得要那个妖怪使用法术打开才行，又或者是这妖怪使用了什么障眼法，让他一直在出口打转悠，其实他不能发现。

他正看得出神，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娘子，在看什么呢？”

秦桑猛地转过头去，看见绿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床榻旁边，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今天又换了一身衣裳，是一件淡绿色的长衫，衬着他那张妖艳的脸，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株刚刚抽芽的柳树，清新得不像是真的。

呵呵，跟柳树成精似的，这家伙不会是个竹叶青蛇妖吧？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粥和小菜，还有一壶热茶。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他把托盘放在桌案上，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伸手要去摸秦桑的脸。

秦桑猛地偏过头去，躲开了他的手。

绿云的手落了空，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像是早就习惯了秦桑的抗拒。

“娘子，你这样我会伤心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撒娇的意味，可那双竖瞳的眼睛里却没有半点伤心的样子，“我们是拜了堂的夫妻了，你怎么还这样对我？”

秦桑咬着牙冷着脸，没有说话。

他一点都不想跟这个折磨了自己的妖怪说话。

无论是好声好气，还是哀求，还是破口大骂，这个妖怪跟听不懂人话似的。

至于跟这个妖怪讲道理？一个用苹果树和毒蛇设下圈套来骗人的妖怪，你跟他讲什么道理？

最绝望的是，秦桑绞尽脑汁想尽法子，最后面发现可能直接说还好一点。

秦桑:……跟一条不懂人情世故的妖怪拐弯抹角，顶个屁用。

“我要回去。”秦桑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爹还在家等我，我必须回去。”

秦桑在赌这个妖怪如果只是为了要一个伴侣的话，应该没那么快把他吃掉。

绿云歪了歪头，看着他，那双竖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秦桑看不懂的情绪。

“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他说，声音还是那样轻飘飘的，“以后你就住在这里，跟我在一起。你爹那边……我会想办法让他安心的，你不用操心。”

“你说什么？”秦桑瞪大眼睛看着他，“你要对我爹做什么？”

你个混蛋！敢动我爹试试！

草率了，早知道就不说回家了，这不，又让这个妖怪拿捏了一个把柄。

绿云笑了笑：“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他的。我只是说，我会想办法让他知道你平安无事，不会让他一直担心下去。”

秦桑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分辨出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可那张妖艳的脸满满都是少年人的真诚，最后面只能让秦桑噎住。

“你放我回去看一眼。”秦桑换了一种方式，声音放软了一些，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就一眼，让我看看我爹，让我告诉他我没事，我就回来。我保证。”

绿云听了这话，忽然笑了，笑得很好看，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让秦桑心里发毛的东西。

“娘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他说，声音还是那样轻飘飘的，可秦桑听出了里面的寒意，“你出去了还会回来？你骗谁呢？”

秦桑被他说中了心思，脸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不跑不是人，不跑那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等等，斯德什么东西？秦桑脑子一闪而过这个东西，但最后还是想不起来，干脆不想了。

绿云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桌案边端起那碗粥，又走回来，在床沿上坐下。

“先吃东西。”他把粥递到秦桑面前，“不吃东西怎么有力气？没力气怎么跑？”

秦桑:呵呵，又不真放了我，装模作样的毒蛇妖怪！

秦桑接过那碗粥，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他必须吃东西，必须恢复体力，必须想办法逃出去。

他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个山洞里，不可能一辈子做这个妖怪的妻子，不可能一辈子不见父亲，不见村里的乡亲，不见他那些温顺的羊。

他要回去。

不管这个妖怪有多厉害，不管这个山洞有多封闭，他一定要找到办法逃出去。

秦桑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一边，抬起头来，正对上绿云那双竖瞳的眼睛。

“娘子。”绿云忽然开口，叫了一声。